车间里静得出奇。
外头呼啸的风沙声，这会儿全被老赵那几嗓子变了调的嘶吼盖住了。
李龙咽了口唾沫，铜铃大的眼睛在老赵和苏白之间来回转悠。
粗糙的大手在寸头上搓了两把。
“苏、苏总……”
他压低嗓门，黑红的脸膛上带着几分忌惮。
“老赵这疯子平时虽然神神叨叨的，但他玩的那些带辐射的玩意儿，确实邪门。”
李龙凑近半步，“咱是不是……再掂量掂量？”
“掂量个屁。”
苏白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，从兜里摸出打火机。
“咔哒”一声点着了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的一根大前门。
火苗映着他那双透着冷芒的眼睛。
钱老站在旁边，花白的胡须抖了抖，没出声。
邓老却按捺不住了。
他那只剩下半截的实木拐杖，在水泥地上重重地杵了两下。
“咚！咚！”
“小苏啊！”
邓老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老赵话糙理不糙！核反应堆小型化？这根本不可能！”
他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那张画着水滴轮廓的图纸前。
干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上，纸张哗啦作响。
“除了那几百吨的防辐射层！”
邓老越说越急，气息不匀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最致命的，是循环水泵的噪音，和反应堆的散热！”
他猛地转过头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苏白。
“潜艇在几百米深的海底，是个完全密闭的铁罐子！”
“你要用水来冷却反应堆，就必须得装上庞大的主循环水泵！”
邓老伸出两只手，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形。
“那水泵一开，轰隆隆的声音，隔着几十海里，敌人的声呐兵都能听见！”
“这不是潜艇，这是在海底下敲着锣打着鼓的活靶子啊！”
老赵在旁边连连点头，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附和。
“对对对！老邓说得对！”
他推了推用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。
“还有散热！那反应堆烧起来几千度！”
老赵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没有庞大的冷却塔，热量散不出去，整个潜艇就会在海底变成一个高压锅！”
“‘砰’的一下！”
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，“全得炖熟了！”
苏白站在那，静静地抽着烟。
任由这两个老专家在他面前跳脚。
直到他们说完了，喘着粗气。
苏白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口青烟。
他把烟头从嘴里拿下来，大步走到那块画满各种废弃草图的黑板前。
这块黑板上面还残留着东方红卫星外壳的粉笔印子。
苏白随手抓起黑板擦，胡乱抹了两把。
白色的粉尘簌簌往下掉。
他捏起半截粉笔，转过身，看着邓老和老赵。
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循环水泵？”
苏白轻嗤一声，声音里透着股毫不掩饰的鄙夷。
“老毛子那种靠水泵强行往里灌水的落后技术。”
“活该他们造出来的潜艇，噪音大得像拖拉机集会。”
他转过身，手腕一沉。
“唰唰唰……”
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游走。
几道利落的线条，勾勒出一个奇特的双层循环回路结构。
“这叫压水堆。”
苏白用粉笔重重地点在回路的中央。
“一回路里的水，被加压到一百五十个大气压。”
他偏过头，眼神冷厉。
“在这么高的压力下，它就是烧到三百多度，也不会沸腾。”
“不沸腾，就不会有气泡破裂的空化噪音。”
邓老愣了一下，推了推老花镜。
“压水堆……这概念我在几年前的洋人内参上见过只言片语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眉头依然死死拧着。
“可是……就算水不沸腾，那滚烫的水，怎么推着潜艇走？怎么散热？”
苏白冷笑一声，粉笔在黑板上继续画。
“一回路里的高温高压水，流经蒸汽发生器。”
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粗壮的热交换装置。
“把热量传递给二回路里的水。”
“二回路的水沸腾，变成高压蒸汽。”
苏白粉笔一甩，画出一道通向潜艇尾部的管路。
“去推动汽轮机，然后带动螺旋桨……不，带动泵喷推进器。”
他停下手，转过头看着邓老。
“一回路的水，从头到尾被死死封闭在反应堆和蒸汽发生器之间。”
“带走热量，绝对不泄露一丝一毫的辐射。”
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他往前凑了两步，眼珠子几乎要贴在黑板上。
“双回路设计……这确实能解决一部分辐射泄露的问题。”
老赵嘟囔着，突然又拔高了嗓门。
“可是水泵呢！你一回路里的水，不还得靠那个大水泵来回抽吗！”
“那噪音怎么解决！”
苏白看着老赵，就像在看一个脑子没开窍的木头疙瘩。
他把手里的半截粉笔抛起来，又稳稳接住。
“谁告诉你，必须用水泵了？”
苏白的声音在车间里炸开。
老赵和邓老同时僵住了。
“不用水泵？”
邓老结结巴巴地反问，“那水怎么循环？靠它自己长腿跑吗？”
“靠物理常识。”
苏白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他在黑板上的回路图上，画了两个上下高度落差极大的箭头。
“热水轻，冷水重。”
苏白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。
“利用反应堆堆芯和蒸汽发生器之间的高度差。”
“堆芯把水加热，热水自然向上流动，进入蒸汽发生器。”
“在蒸汽发生器里被冷却后，冷水变重，自然向下回流到堆芯。”
他把粉笔“啪”的一声扔进粉笔槽里。
拍了拍手上的白灰。
“这就叫自然循环。”
“在低速甚至中速航行的时候。”
苏白大步走到老赵跟前，俯下身子，逼视着这个核物理疯子。
“咱们连那个吵闹的主循环水泵都可以直接关掉！”
“没有水泵转动的噪音，没有沸腾的气泡声。”
他眼底满是嗜血的算计。
“它在海底，就是个没有任何声音的幽灵！”
死寂。
车间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老赵张大了嘴，下巴颏都快掉到脚背上了。
自然循环？压水堆？取消水泵？
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，像是一把大锤，狠狠砸碎了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核物理常识。
但他那颗钻研了一辈子核技术的大脑。
却在疯狂地运转，推演着这个疯狂计划的可行性。
“这……这理论上……”
老赵哆嗦着嘴唇，两眼放光，甚至连光着的脚丫子都不觉得冷了。
“如果管路设计得足够精妙……热力学落差足够大……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这特娘的真的能行得通啊！”
老赵激动得原地转圈，像个发现新大陆的疯子。
“没有水泵……那体积至少能缩小一半！噪音几乎为零！”
他猛地扑到黑板前，手指在那些粗糙的线条上疯狂摩挲。
“可是……”
老赵突然停住动作，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。
“苏总！这自然循环的动力太弱了！”
“要维持这么大的热量交换，堆芯里的核燃料棒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必须得是极高纯度的浓缩铀！”
“咱们手里只有那些粗糙的铀矿石，连个离心机都没有！拿什么去提纯！”
苏白没说话。
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，点燃了那根快要熄灭的烟。
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的侧脸。
他深吸一口，走到老赵面前。
伸手，重重地拍了拍老赵那瘦骨嶙峋的肩膀。
“纯度的问题，我来解决。”
苏白的声音里，透着一股碾压一切的霸气。
他盯着老赵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通红的眼睛。
“只要你把燃料棒的纯度提上来。”
苏白嘴角扯出一抹狂妄的笑。
“这颗心脏，就能在水底跳上三十年不换料。”
“我就问你。”
他眼神如刀，“敢不敢干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