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截轻飘飘的纸带。
落在桌面上,发出微乎其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但在老赵耳朵里,却无异于九天之上砸下来的一道惊雷。
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。
“算……算出来了?”
老赵像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,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。
他猛地扑向桌子。
干瘦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,死死攥住那截还带着打印机电机余温的纸带。
因为用力过猛,纸带边缘被他抠出两道不规则的裂口。
他顾不上心疼,颤抖着手去摸鼻梁。
摸了个空。
这才想起来,那副用胶布缠腿的黑框眼镜,刚才摔倒的时候不知道滚哪去了。
“放大镜!我的放大镜呢!”
老赵急得在满是沙土的桌面上胡乱翻找。
把几张写满废弃公式的草纸划拉到地上。
终于,在砚台旁边摸到一把手柄都包浆了的黄铜放大镜。
他迫不及待地把放大镜怼到纸带上方。
一只浑浊的老眼紧贴着镜片,几乎要揉进纸里。
呼吸瞬间变得像拉破风箱一样粗重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帐篷外,风沙依旧在怒吼。
帐篷里。
苏白靠在满是林婉清汗渍的转椅上。
他翘起二郎腿,军胶鞋鞋尖随着外头风吹帆布的节奏,一下下地点着。
指尖夹着那根大前门,辛辣的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肆意弥漫。
他没催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老赵像个疯子一样,在那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逐字核对。
“这……这积分极值……”
老赵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大,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炸开。
他哆嗦着嘴唇,顺着纸带上的数字往下看。
“临界点质量阀值……”
老赵突然倒吸了一口夹着黄沙的冷气。
“嘶——”
这口冷气直接呛进了气管,引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,却死死攥着纸带不肯松手。
“精确到……小数点后八位?”
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抬起头,那张满是黑灰的老脸上写满了见鬼般的骇然。
“这怎么可能!”
老赵失声尖叫,声音尖锐得直接破了音。
“洋鬼子的超级计算机,算这玩意儿最多也就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!”
“你不仅算到了八位!”
他双手挥舞着纸带,像是在挥舞一面战旗。
“你这数据里……甚至连铀235在爆炸瞬间产生的三千度高温下,金属晶格的膨胀系数都算进去了?”
老赵彻底疯了。
他扔掉放大镜,扑通一声,双膝一软。
直接跪在了满是砂石和黄土的防潮垫上。
膝盖磕在石头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神仙……苏总你特娘的是下凡的神仙吧!”
老赵老泪纵横,双手捧着那张纸带,像是在捧着稀世珍宝。
“有了这个极值……咱们的蘑菇弹,不仅能炸。”
他哽咽着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狂喜。
“而且当量还能比洋鬼子的初代原子弹,高出至少一倍!”
“这是完美的理论极值啊!”
面对老赵这种近乎膜拜的举动。
苏白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他把快烧到手的烟屁股拿下来,在控制台的铁皮边缘随意地碾灭。
“行了,别搁这儿拜神了。”
苏白拍了拍手上的烟灰,站起身。
大黄头皮鞋踩在地上,发出干脆的声响。
“理论再完美,那也是写在纸上的几行字。”
他走到老赵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核物理疯子。
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没有真金白银的材料,这极值就是个笑话。”
老赵愣住了。
狂喜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,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废纸。
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刚才那股子热血冲头的劲儿,像被迎头浇了一大盆冰水,凉了个透。
老赵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黄土。
他转过身,指着帐篷角落里,堆着的那几口沉重的铅皮箱子。
箱子里,装的全是刚从矿区运来的、最原始的铀矿石。
表面坑坑洼洼,散发着微弱的放射性。
“苏总……”
老赵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岁,透着股让人绝望的无力感。
“理论咱们有了,数据咱们也有了。”
他走到铅皮箱子前,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外壳。
“可是这材料……”
老赵转过头,布满血丝的眼眶红得吓人。
“这就是个死结啊!”
他猛地一拍铅皮箱子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自然界里的铀,99.3%都是烧不起来的铀238!”
“能用来做炸弹的铀235,只有那可怜的0.7%!”
老赵越说越绝望,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。
“咱们必须把这0.7%的玩意儿,提纯到90%以上,才能达到武器级!”
“没有这东西。”
他绝望地看着苏白,声音嘶哑得像是在锯木头。
“咱们这完美的理论数据,这耗尽了心血的计算机……”
老赵一脚踹在箱子上,痛得龇牙咧嘴。
“全特娘的是白扯!”
“造出来的炸弹,点不着,那就是个闷炮!”
恰好这时,帐篷帘子被掀开。
李龙急匆匆地走了进来,刚好看见老赵发疯。
他满头大汗,显然刚安顿好晕倒的林婉清。
“老赵,你又作什么妖?”
李龙擦了把汗,粗着嗓门问。
“闷炮?啥闷炮?苏总不是算出来了吗?”
老赵苦笑着摇了摇头,像看白痴一样看着李龙。
“算出来顶个屁用!”
他指着那堆铅皮箱子。
“没有离心机去提纯这些矿石,这炸弹就是个实心大铁疙瘩!”
“砸人都嫌费劲!”
李龙一听,脸色也变了。
他虽然不懂核物理,但也知道材料是命根子。
“离心机?”李龙挠了挠头皮,“那玩意儿难造吗?让老张头带几个八级钳工,日夜赶工,能敲出来不?”
老赵听完,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“敲出来?”
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,声音凄厉。
“那玩意儿转子的转速,每分钟要几万转!”
“对特种钢材的要求,高到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变态程度!”
老赵指着外头的黄沙。
“以咱们国内现在的机床工艺,就算苏总改良了那种高硬度特种钢!”
“切削出来的转子,只要一上机器。”
他双手在半空中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。
“在那种恐怖的离心力下,会瞬间解体!”
“碎片飞出来,威力比炮弹还大!”
“咱们这实验室,连同这几个破帐篷,眨眼间就得被轰成一堆渣子!”
老赵绝望地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死结啊……这是锁死咱们命脉的死结啊。”
李龙听完,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娘咧!那照你这么说,这大蘑菇咱是种不成了?”
他急得直跺脚,胶鞋踩得砰砰响。
“那咱们大老远跑这罗布泊吃沙子,图个啥!”
李龙梗着脖子,看向一直没吭声的苏白。
“苏总!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“咱就真拿这几块破石头没辙了?”
苏白没看他。
他走到那张沾满灰尘的桌子前。
修长的手指,在放着铅笔盒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。
拿起半截还算完好的铅笔。
“啪。”
他双手用力,毫不犹豫地将那半截铅笔,生生折断。
清脆的断裂声,在帐篷里突兀地响起。
苏白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,却又透着股藐视一切的狂妄。
他看着绝望的老赵和急躁的李龙。
嘴角扯起一抹极度恶劣的冷笑。
“谁规定。”
苏白把手里的半截断铅笔随手一扔。
“提纯铀。”
“就非得用离心机去转圈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