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看老子这台万吨水压机，能不能把你的骨头，压成粉末。”
纸筒砸在史密斯脸上的脆响，在空旷的大院里格外清晰。
漫天飞舞的草稿纸像雪片一样落下。
史密斯捂着被砸红的半边脸，名贵的文明棍掉在水洼里，溅上了一层泥点。
他身后几个德国工程师愣住了。
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工程师，下意识地低头，看了一眼飘落到脚边的图纸。
第一眼，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。
第二眼，他那双浅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，像见了鬼一样蹲下身。
“这……这是多向模锻的分配阀流体图？！”
德国工程师惊呼出声，连德语都忘了说，结结巴巴地蹦出几个生硬的中文词汇。
他双手哆嗦着捡起那张纸，眼珠子几乎要贴在红蓝铅笔画出的线条上。
“上帝啊……这种承重柱的力学分布，完全避开了传统的应力集中点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满脸都是被震碎三观的恐惧。
史密斯揉着脸，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废纸。
“汉斯！你发什么疯！一堆破纸就把你吓着了？”
他指着苏白，鼻子都气歪了。
“野蛮人！你以为画几张鬼画符，就能凭空变出万吨水压机？”
史密斯整理了一下皱乱的西服领带，眼神重新变得傲慢。
“没有特种合金钢锭！没有高压密封圈！你们连个五十吨的液压泵都造不出！”
他冷哼一声，转身招呼手下，“我们走！明天这个时候，我等着看你们哭着求我签那份租借合同！”
“慢走，不送。”
苏白吐出一口青烟，烟雾缭绕中，他的大黄头皮鞋稳稳踩在一张图纸的边缘。
“记得带上速效救心丸。明天老子怕你心脏受不了。”
史密斯一行人像斗败的公鸡，灰溜溜地钻进小轿车跑了。
周老厂长赶紧招呼工人去捡图纸，急得直拍大腿。
“苏总啊！您这脾气也太爆了！这下算是彻底把克劳斯公司得罪死了！”
老头子满脸愁容，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“得罪？”
苏白嗤笑一声，把烟屁股弹进不远处的水坑里。
“老子就是要断了你们这帮老家伙的念想。老想着买洋落儿，永远只能给人当孙子。”
他拍了拍沾着墨水的灰布工装。
“老张头！”
“到！”
老张头从人群后头挤出来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大号橡胶锤。
缺了半颗门牙的嘴咧得老大，“苏总，您说咋干！”
“图纸在地上，自己捡着看。”
苏白下巴一扬，“给老子点火。那几个废弃的高炉，全给老子烧起来。”
他眯起眼睛，眼底燃起一抹狂热。
“老子要把这造船厂，变成炼狱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月，渤海湾造船厂彻底成了重工业的修罗场。
原本安静的厂区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和金属碰撞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重机油味、焦糊的橡胶味，还有工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汗酸味。
大西北来的八级工匠团，展现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斗力。
干船坞旁边的露天场地上。
六座临时抢修起来的高炉同时点火。
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，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血红色。
“一二！拉！”
老张头光着膀子，浑身的腱子肉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古铜色。
他脖子上搭着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脏毛巾。
指挥着几十个壮汉，用粗大的铁链条，把一块足足有几十吨重的特种钢锭，从高炉里硬生生拖出来。
烧得通红的钢锭散发着恐怖的高温。
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，甚至连地上的水泥缝都开始崩裂。
“当！当！当！”
没有任何自动化设备。
老张头抡起那把大号橡胶锤，带头砸了下去！
身后，几百个铁匠抡起大铁锤，像雨点一样砸在那块烧红的钢铁上。
火星四溅，像是一场绚烂又残暴的流星雨。
每一锤下去，都带着西北汉子骨子里的狠劲儿。
汗水顺着他们的下巴滴落在滚烫的钢板上，瞬间化作一缕白烟。
“呲啦——呲啦——”的声音不绝于耳。
这就是纯粹的钢铁狂欢。
“不行！应力不够！”
苏白叼着烟，站在几十米外的高台上。
手里拿着个破铁皮喇叭，扯着嗓子吼。
“给老子再加火！把这块废铁给老子锻打成七层夹板的厚度！”
他大黄头皮鞋烦躁地在铁板上踢了两下。
转头看向另一边。
林婉清刚从医务室出来没两天，又一头扎进了防潮铁皮屋里。
她那副黑框眼镜上的胶布已经换了三次。
盘古一号计算机日夜不停地运转，机箱外壳烫得能煎鸡蛋。
“苏总！分配阀的公差数据出来了！”
她抱着一沓打孔纸带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。
“扔给李龙。”
苏白看都没看一眼，“让李龙带着人，用挫刀给老子生挫出来！误差超过一毫米，老子剁了他的手！”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渤海湾的咸腥海风，都被这股狂暴的钢铁气息给染成了铁锈味。
那些让德国人觉得不可能完成的部件，奇迹般地一点点成型。
四根粗得需要十个成年人合抱的主承重柱，被老张头他们用手工一点点锻打、打磨出来。
巨大的液压缸，在几十个焊工几天几夜不合眼的抢火中，完美密封。
终于。
一个足有八层楼高、通体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钢铁巨兽。
在造船厂的中央空地上，巍然屹立！
它太大了，大得让人站得老远都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顶。
四根粗壮的柱子像撑天之柱，支撑着那个重达几百吨的上横梁。
几十根大腿粗的高压液压油管，像巨兽的血管一样缠绕在周围。
表面没有刷任何油漆，就是最原始的黑灰色。
透着一股子能把一切碾碎的暴力美学。
“娘咧……”
李龙站在水压机底下，感觉自己就像只蚂蚁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承重柱，粗糙的金属质感让他直咽唾沫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真能压出万吨的力气？”
周老厂长更是激动得连老花镜都找不着了。
老头子拄着拐杖，手抖得像筛糠。
“建成了……咱们真建成了……”
他老泪纵横，“百年了，咱们终于有了自己的重工业之母！”
就在这时，大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！你们没有权力阻拦我！”
史密斯那惹人厌的腔调再次响起。
他带着几个德国专家，还有几个国内的洋买办，气势汹汹地堵在造船厂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门外。
“周厂长！我给你们的期限早过了！”
史密斯隔着铁门大喊，文明棍在铁柱子上敲得当当响。
“你们这几个月躲在里面敲敲打打，除了浪费废铁，还能干什么？”
他满脸傲慢，指着身后的几辆卡车。
“我们已经把千吨级龙门吊的部分组件运到港口了。如果你们现在跪下来求我，并支付双倍违约金……”
“砰！”
一只大黄头皮鞋，直接踹在铁栅栏门上。
锈迹斑斑的铁门剧烈摇晃，震落一大片铁锈，直接糊了史密斯一脸。
苏白双手插兜，从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。
嘴里叼着的大前门，烟雾缭绕。
他那双透着暴戾的眼睛，隔着铁栅栏，死死盯着史密斯。
“跪下来求你？”
苏白嘴角扯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。
他伸手，一把掐灭了烟头。
“老张头。”
苏白头也不回，声音却像雷鸣一样在厂区里炸开。
“把那块刚出炉的百吨级废钢锭，给老子塞进去。”
他眼底闪烁着癫狂的火苗。
“给这帮洋狗，听个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