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渤海湾的浓雾还没散干净。
咸湿海风混着浓烈机油味，刮得人骨头缝直发酸。
废弃跑道旁边，那条冰冷笔直的电磁弹射轨道嵌在水泥地里，泛着森寒金属光泽。
轨道的滑块处，一架外形诡异的战机正静静趴着。
这是第一架喷涂完毕的隐身黑鸟舰载机。
没有平尾，全是锋利折线。
机身裹着那层老赵熬出来的哑光黑泥巴涂料。
哪怕在清晨黯淡天光下，它也像个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幽灵。
前起落架已经死死卡进电磁轨道的牵引滑块里。
“哐当！”
一辆挂着燕京绝密牌照的北京吉普冲进场地，轮胎在煤渣地擦出刺耳刹车声。
车门弹开。
聂老总披着那件掉了色的旧军大衣，大步流星跨下来。
皮靴踩在泥水洼里，溅了一裤腿黑泥，他压根没理会。
老将军粗糙大手哆嗦着，手里那根红木烟斗里的旱烟丝撒了一地。
烟灰掉在裤裆烧出个黑印子，浑然不觉。
“真、真搞出来了？”
聂老总嗓门直劈叉，死盯着那架连雷达反射面都没有的黑色怪物。
眼眶瞬间红透了，全是纵横交错的血丝。
周老厂长拄着木拐杖，一瘸一拐迎上去。
厚底老花镜滑落到鼻尖，他急得满头白毛汗，哆嗦着手去掏兜里的速效救心丸。
塑料药瓶盖子死活拧不开，急得他拿拐杖直怼地。
“老总……俺这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。不用火不用气，纯靠那几根电线圈推飞机？”
苏白穿着那身沾满黑灰和油渍的灰布工装，从配电室晃荡出来。
大黄皮鞋踢飞路边一块废铁皮，发出沉闷哐当声。
他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，双手插在兜里。
眼皮耷拉着，一副没睡醒的厌烦模样。
“老周，你那救心丸收起来吧，等会儿别吓得尿裤子就行。”
聂老总把烟斗往兜里一揣，大步走上前。
一把抓住苏白沾着机油的肩膀，手劲大得惊人。
“苏小子！这要是真能成，老美那些刚画出图纸的蒸汽锅炉，全得扔进废品站！”
老将军呼吸粗重，眼底全是疯魔般的狂热。
“今天不管要啥，整个军区后勤都给你兜底！”
苏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。
夹着烟头的手指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。
“兜个屁的底。”
他挣开聂老总的手，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丝的唾沫。
“就这点破事，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。”
苏白大拇指拨开黄铜打火机，咔哒一声点燃新烟。
“李龙！让那只姓刘的小白鼠滚上去！”
刘赫穿着崭新抗荷服，头盔夹在腋下。
正跟另外十几个老飞站在轨道外围，双腿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。
听见苏白喊他，刘赫浑身一激灵。
赶紧咽了口发干的唾沫，一路小跑过来。
昨天那个9.5G过载的模拟舱画面，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来回重播。
“苏总！试飞员刘赫，准备完毕！”
他敬了个礼，声音却明显带着颤音。
抗荷服里头的衬衣早被冷汗浸透，黏在后背难受得要命。
苏白斜咬着烟卷，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。
“水喝多了没？”
刘赫一愣，赶紧摇头：“没、没敢喝！早饭连口稀饭都没敢喝！”
“算你识相。”
苏白嘴角扯开一抹带着残忍的笑意。
他用红蓝铅笔戳了戳刘赫胸口的抗荷服拉链。
“上去之后，双手离开操纵杆，脚离开方向舵。”
“飞控全部交接给林婉清那台破计算机。”
“你唯一要干的，就是咬紧牙关，别把舌头咬断。”
刘赫脸刷地白了。
飞行员起飞不碰操纵杆？这简直是拿命在赌！
但他咬了咬牙，硬着头皮爬上登机梯。
钻进那股带着浓烈松香糊味和皮革霉味的驾驶舱。
舱盖缓缓合拢。
空气瞬间变得死寂。
刘赫死死盯着眼前那些科幻感爆棚的全玻璃液晶仪表盘。
没有任何传统机械指针，全是密密麻麻跳动的数据流。
五十米外的铁皮控制室里。
林婉清整个人像长在键盘上一样。
白大褂蹭满黑墨水，左边鼻孔里的棉花早被鲜血浸透。
她十根手指缠满医用胶布，敲击按键拉出模糊残影。
“极值测算完毕！电磁矩阵电容充能百分之百！”
“电压稳定！冷却液循环正常！”
她干裂嘴唇扯出一个僵硬的笑，嗓子哑得像吞了砂纸。
“苏工！可以放行！”
苏白大步走到控制室外那台临时搭起来的巨大配电闸刀前。
鞋底碾着地面的煤渣咯吱作响。
刺骨海风吹得他那件破边军大衣猎猎狂舞。
他把抽剩的烟头往地上一扔，鞋尖随意碾碎。
眼神扫过全场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，死死盯着那架漆黑的隐身黑鸟。
聂老总额头青筋暴起，手死死攥着军大衣口袋。
周厂长直接一屁股坐在烂泥地，双手死死捂住眼睛，指缝又忍不住偷偷张开。
“捂上耳朵。”
苏白吐出几个冰冷的字眼。
眼底那股子无法无天的暴戾火焰，瞬间点燃。
他右手一把攥住那个粗糙的黄铜电闸手柄。
“轰！”
那是苏白心里发出的狂吼。
没有丝毫犹豫，手柄被他粗暴地狠狠推到底！
“咔哒——嗡！”
一声令人胸腔发麻的恐怖低频震荡，瞬间撕裂空气。
这不是火药爆炸的轰鸣，也不是蒸汽锅炉喷发的嘶吼。
这是一种纯粹的、暴虐的电磁脉冲共振！
几十万安培的电流在毫秒间贯穿铜排线圈。
轨道周围的空气被强大磁场扭曲，甚至凭空爆出几团幽蓝色的电弧火花！
“嗤——”
前起落架滑块发出一声尖锐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尖啸。
三十多吨重的隐身黑鸟。
在不到百米的距离内，被这股狂暴无匹的电磁伟力死死攥住。
瞬间加速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恐怖速度！
驾驶舱内。
刘赫感觉自己像被一柄重达万吨的大锤狠狠砸在胸口。
抗荷服瞬间充气到极限，紧紧勒住大腿和腹部。
强烈的推背感让他眼前猛地一黑，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
他死死咬着牙，腮帮子肌肉疯狂抽搐，嘴里尝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真如苏白所说，加速度比火药还要恐怖十倍！
“轰——啪！”
轨道尽头，空气猛地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云。
那是突破音障产生的爆音！
黑鸟战机像一颗没有感情的黑色子弹，直接砸穿海风。
以一种极其暴力、蛮横的姿态，粗暴地撕开云层。
旱地拔葱般直刺苍穹！
全场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配电箱里还在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电流声。
“上、上去了？”
李龙瞪着一双牛眼，厚嘴唇哆嗦着。
他一巴掌拍在旁边那个小平头飞行员的背上。
“娘咧！没冒烟！没烧开水！这就把三十吨铁疙瘩扔天上去了？”
聂老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。
老泪瞬间冲破眼眶，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疯狂往下砸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想喊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半空中。
黑鸟平稳地拉出一道漂亮弧线。
通讯频道里，传来刘赫剧烈喘息的声音。
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全变了调。
“报告！报告塔台！没有顿挫感！平顺得就像在冰面滑行！”
“推力源源不断！速度表已经过了一马赫！”
刘赫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狂喜和震撼。
“老天爷……咱们直接跨过蒸汽时代了！这才是真正的上帝之手！”
苏白站在配电闸刀旁。
双手重新插回灰布工装那油乎乎的裤兜里。
海风吹乱他额前沾着黑灰的头发。
他打了个哈欠，伸手抹掉眼角生理性泪水。
看着半空中那个漆黑的幽灵。
嘴角扯起一抹嘲弄的弧度。
“蒸汽弹射？”
苏白转过头，看着激动得瘫坐在地的老赵。
声音透着刺骨的冰冷和狂妄。
“去告诉五角大楼那帮蠢货。”
“他们那引以为傲的蒸汽锅炉，现在只能留在博物馆里煮茶叶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