渤海湾造船厂门外，那条出了名坑洼的煤渣路。
半个月前，这儿连野狗都嫌脏。
现在，路两边堵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虎头奔和防弹劳斯莱斯。
车身全溅着黑泥浆，跟刚从泥石流里刨出来似的。
“阿嚏！”
安德森裹紧了价值五万美金的羊绒大衣，在刺骨海风里冻得直打摆子。
他那张平时在华尔街傲慢惯了的白脸，此刻全青了。
怀里死死抱着个钛合金密码箱。
密码箱金属外壳贴着胸口，冰得他直抽凉气，硬是没撒手。
“杰森，前面还要排多久？”
安德森咽了口唾沫，声音直发颤。
杰森比他好不到哪去。
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金发，早被海风吹成了个杂草堆。
他伸长脖子，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队伍。
队伍里，全是西装革履、平时跺跺脚硅谷都要地震的半导体巨头。
这帮大佬，现在个个像领救济粮的难民，缩在造船厂生锈的大铁门外。
“快、快了吧总裁。”
杰森哆嗦着擦掉鼻涕，“前面三菱和西门子的代表刚进去。”
“这帮亚洲佬真不要脸，为了抢机床名额，连夜在泥地里打地铺！”
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生锈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半。
李龙光着膀子，迷彩服系在腰间。
黑红的肌肉上沾着刚蹭的机油印。
他嘴里咬着半根没啃完的凉黄瓜，手里拎着那把三棱军刺。
军刺在铁门栏杆上“当啷”刮了一下，火星子乱崩。
“都特娘的别挤！”
李龙吐出嘴里的黄瓜皮，瞪着牛眼。
“按号来！没号的滚回车里蹲着！”
他粗糙的大手一指安德森。
“那个秃瓢老外，到你了！把箱子抱紧了，别掉泥里弄脏了俺们的地！”
安德森堂堂因特尔总裁，被骂秃瓢连个屁都没敢放。
反倒满脸堆笑，抱紧密码箱。
“是是，李先生，我马上进去！”
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煤渣地里，昂贵的皮鞋吧嗒作响。
杰森赶紧跟上，生怕慢一步名额就没了。
铁皮棚子里。
那台盘古一号超算发出破风箱般的轰鸣。
八个散热风扇呼呼往外喷热气。
苏白窝在那张修补过几回的破藤椅里。
灰布工装敞着口，里头的白背心蹭着两道黑灰。
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架在铁桌边缘。
桌上摆着个缺口的搪瓷缸，里头是半缸浑浊的肉汤。
他左手端着个油乎乎的铝饭盒。
嘴里叼着半根大前门，半截烟灰摇摇欲坠。
右手拿那半截红蓝铅笔，在牛皮纸上漫不经心地划拉着。
“苏、苏先生……”
安德森进门，扑面而来的机油味和汗酸味熏得他直反胃。
但他强忍着恶心，把腰弯成九十度。
“这是您要的，F119航空发动机核心涵道结构图纸。”
他哆嗦着手解开密码箱。
“还有……西德那边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底层源代码。”
他把一沓厚厚的绝密蓝图和几盘磁带。
双手捧着，毕恭毕敬地递过去。
这可是西方捂了几十年的命根子！
昨天在五角大楼，国防部长签这份解禁令时，硬生生砸碎了三套骨瓷杯。
但在算力爆表的纳米芯片面前，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栽。
苏白眼皮都没抬。
大黄皮鞋踢了踢桌腿。
“放那吧。”
安德森赶紧把图纸小心翼翼放在铁桌上。
桌角不平，那碗浑浊的肉汤晃荡了一下。
“哗啦”洒出来两滴黄油水，眼看就要流到地上了。
苏白眉头一皱。
他伸手抓起那沓价值连城的F119航发绝密蓝图。
粗暴地折了两折。
直接垫在桌角，把那个缺口搪瓷缸稳稳托住。
肉汤不洒了。
蓝图的图纸边缘，瞬间洇开一片难看的黄油渍。
“哎！苏先生！那可是……”
安德森眼珠子快瞪出眼眶，下意识去抓。
这可是几百亿美元砸出来的绝密数据啊！
就这么拿来垫肉汤？！
“可是个屁。”
苏白吐掉嘴里的空烟管，鞋底狠狠碾碎。
他掏出黄铜打火机，咔哒点燃一根新烟。
吸了一口，浓白烟雾直接喷在安德森脸上。
“老子的桌子不平，垫张纸不行？”
苏白眼底透出股让安德森骨头缝发寒的狂妄。
他用满是黑灰的指甲盖敲了敲桌面。
“别特娘的心疼，就你们那破发动机，涵道比设计得跟个蠢猪一样。”
“老子拿来，也就是看看你们能蠢到什么地步。”
安德森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憋了半天，硬是没敢顶嘴。
他咬着后槽牙，强挤出一抹笑。
“是，您说得对。那……咱们的提纯参数……”
苏白打了个哈欠，用手背挤掉眼角一坨眼屎。
他在铁桌上翻找了两下。
从一堆废弃的螺丝钉和烟头里，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。
纸面上画着几个扭曲的硅晶格结构，旁边写着几行像狗爬一样的数字。
角落里还沾着半块被踩扁的死苍蝇。
“拿去。”
苏白把草纸拍在安德森胸口，直接糊了他一西装黑灰。
“九个九单晶硅的基础提纯公式。”
“光路补偿参数还得等老子改完发动机再给。”
苏白扬了扬下巴。
“滚吧。”
安德森如获至宝。
双手捧着那张沾着死苍蝇的草纸，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谢谢苏先生！谢谢！”
他跟杰森两个人，像狗一样点头哈腰。
倒退着走出铁皮棚子，生怕弄皱了手里那张破纸。
门外。
李龙扛着三棱军刺走进来，刚好跟安德森擦肩而过。
“苏总。”
李龙咧开嘴，看着那俩老外逃命一样的背影。
“这帮洋鬼子真够贱的，前几天还拿鼻孔看人，今儿恨不得跪下叫爷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抓起一块凉白面馒头塞进嘴里。
老赵从棚子角落钻出来。
光着右脚，花白头发里全是铁锈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被扯成两半的机床代码磁带。
“苏白，你真打算给他们光路补偿参数啊？”
老赵急得直跺脚，吧嗒吧嗒踩着煤渣。
“那可是咱们敲纳米芯片的核心！给了他们，咱们的制程优势不就没了吗？”
苏白靠在破藤椅里。
大黄皮鞋换了个姿势，架在那个垫着绝密图纸的桌角。
他掏出红蓝铅笔，随意在空中转了两圈。
眼神透着股无法无天的暴戾。
“优势？”
苏白冷笑一声，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。
“老子给他们的，是拿大铁锤和破高炉硬砸出来的土法子。”
他指着那台还在轰鸣的盘古一号。
“林婉清算出的极值，是基于老张头的手工误差。”
“他们拿回去，用那些几千万美金的激光干涉仪去套……”
苏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眼底的杀机瞬间点燃。
“不出三天。”
“他们那引以为傲的无尘车间。”
“就会在错误的光路折射里。”
“连同极紫外光源，一起炸成一团绚丽的烟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