造船厂的清晨，海雾还没散。
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咸腥的烂海带味。
苏白裹着那件破边军大衣，大黄皮鞋踩着满地煤渣，嘎吱嘎吱响。
他双手插兜，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火的大前门。
正往铁皮棚子那边晃荡。
腰里别着的那部黑色砖头步话机，突然“刺啦”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传出李龙那破锣嗓子。
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。
“滋滋……苏总！食堂今天……滋滋……杀猪了！您吃红烧……滋滋……”
“吃啥？”
苏白眉头一皱。
他把步话机从腰带上扯下来，拍了拍硬塑料外壳。
“大点声，你他娘的嗓子里塞棉花了？”
“滋滋……红烧……猪大肠！滋滋……俺给您留了一碗尖的！滋滋……”
电流声越来越大，像砂纸在玻璃上死命磨。
李龙的声音断断续续，根本听不清字儿。
苏白被这杂音吵得脑仁疼。
他满脸不耐烦，大拇指按住通话键。
“老子不吃那装过屎的玩意儿！去后厨弄盘炒鸡蛋！”
“滋滋……啥？加点蒜？滋滋……好嘞！”
李龙显然完全听岔了。
“加个屁的蒜！”
苏白破口大骂，手腕一甩。
“啪！”
那部黑砖头一样的步话机被他狠狠砸在水泥防波堤上。
塑料壳子瞬间崩碎。
里头的铜线和电路板弹了一地，冒出一小股青烟。
老赵正光着右脚，手里捧着个搪瓷碗，吸溜吸溜喝着棒子面粥。
看见苏白砸对讲机，老头吓得一激灵，粥差点洒脚面上。
“哎呦苏白！你砸它干啥！这可是军区刚配发的大八一！”
老赵心疼得直跺脚。
“一千多块钱一个呢！”
苏白大黄皮鞋毫不客气地踩在那堆碎塑料上。
鞋底碾碎了一块电路板，发出咔吧一声。
“破烂玩意儿。”
他掏出黄铜打火机，拇指一拨。
咔哒。
点燃嘴里那根大前门。
吸了一口，吐出浓白烟圈。
“走个两公里就全是杂音，老子耳朵都快聋了。”
苏白满脸嫌弃。
“这破厂子现在连着网，你们还用这种上世纪的对讲机喊话？”
他踢飞一块碎塑料壳，骨碌碌滚进烂泥洼。
老赵赶紧咽下嘴里的粥。
“那有啥法子？咱们现在民用的还是大哥大那种模拟信号。军用的也就这种调频电台。”
老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。
“老外那边倒是在搞什么2G数字网络，但基站设备贵得离谱，还不肯卖核心部件。”
“2G？”
苏白冷笑，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跑个几十Kb的文字都费劲的垃圾，也就他们当个宝。”
他双手插回工装裤兜里。
“老头，去让张建国把昨天刚拉回来的那台五轴机床通上电。”
老赵愣了。
“啥？那可是用来铣航空发动机叶片的！你通电干啥？”
苏白打了个哈欠，用红蓝铅笔掏了掏耳朵。
“吃饱了撑的。”
他眼底透出股狂妄。
“给这破厂子弄个能听清中午吃啥的喇叭。”
……
废弃仓库里。
那台占地半个篮球场大小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，正静静趴在中央。
这是安德森为了换芯片光路参数，连夜包机运来的。
上面还印着西德制造的德文标签。
老张头带着几个八级老工，围着这台巨兽转圈。
缺了半颗门牙的嘴直嘬牙花子。
“娘咧，这铁疙瘩真溜光水滑。”
老张头粗糙的大手摸着那银灰色的主轴。
“苏总，这得切点啥钛合金才对得起它？”
苏白叼着烟走进来。
大黄皮鞋踩在满是机油的钢板地面。
李龙扛着一截普通的铝合金管子，吭哧吭哧跟在后面。
“放上去。”
苏白下巴扬了扬。
李龙把那截灰扑扑的铝管往五轴机床的工作台上一扔。
当啷一声。
老张头心疼得直咧嘴，“哎呦！轻点！这可是洋玩意儿！”
他看着那截铝管，满脸懵。
“苏总，就铣这破管子？这不是高射炮打蚊子吗？”
“别废话。”
苏白走到机床操作台前。
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按键和显示屏。
他连看都没看那些说明书。
那半截红蓝铅笔在旁边的废报纸上飞快划拉了几组参数。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拉出残影。
五轴机床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。
主轴飞速旋转，刀头切入铝合金管。
冷却液喷洒下来，化作一阵白色水雾。
“嗤嗤嗤——”
刺耳的金属切削声在仓库里回荡。
十分钟后。
机床停转。
一根表面布满复杂分形几何切槽的金属天线，当啷掉在接料槽里。
林婉清刚啃完半个凉白面馒头。
白大褂兜里揣着打孔纸带，急匆匆跑进来。
左边鼻孔里的发黄棉花换成了新的。
“苏工，盘古一号刚才接到这边的算力请求了。”
她推了推黑框眼镜，“这是……微波天线？”
苏白拿起那根还沾着冷却液的天线。
在手里掂了两下。
“3G频段基站天线。”
他把烟头吐在地上，鞋尖碾灭。
转头看着满脸呆滞的老赵和林婉清。
“把这破棍子插在盘古一号的机箱顶上。”
苏白扯开嘴角，眼里的狂妄毫不掩饰。
“加上昨天刚敲出来的那批纳米芯片。”
“老子要把这片造船厂，盖上比老美那什么破2G快一万倍的网。”
老赵双腿一软，差点坐在铁屑堆里。
“3、3G？直接跳代？”
他哆嗦着手去摸那根天线。
“苏白，这得配套核心交换机和通信协议啊！光有天线没用啊！”
苏白一把拍开老赵的手。
“协议老子刚才顺手写盘古一号里了。”
他把天线扔给李龙。
“去，找根长点的竹竿，给老子绑在屋顶上最高的地方。”
李龙咧开厚嘴唇。
“得嘞！绑高点信号好！”
他拿着天线就往外跑。
下午。
铁皮棚子顶上，突兀地立着一根绑着铝合金天线的破竹竿。
海风吹得竹竿晃晃悠悠。
苏白窝在破藤椅里。
手里拿着个刚用几块废电路板和纳米芯片焊出来的铁盒子。
连个外壳都没有，排线露在外面。
上面贴着个劣质的麦克风和听筒。
这就算个手持终端了。
他按下通话键。
“李龙。”
两公里外，后厨门口。
李龙手里攥着个一模一样的破铁盒子。
里面传出的声音，清晰得像苏白就站在他耳边说话。
连电流杂音的影子都没有。
“娘咧！”
李龙吓了一跳，手里的铁盒子差点扔出去。
“苏总！这声儿真大！真清楚！”
他兴奋地冲着麦克风大喊。
“俺听见了！没有滋滋声了！”
老赵和林婉清站在棚子里。
死死盯着苏白手里的铁盒子。
“宽带语音通话……无延迟数据封包传输……”
林婉清干裂的嘴唇疯狂发抖。
右边鼻孔一热，一滴暗红的鼻血砸在领口。
她浑然不觉。
“咱们真的跨过了2G时代……”
“这种带宽，不仅能通话，甚至能传输实时雷达图像！”
苏白打了个哈欠。
他对着麦克风，语气满是不耐烦。
“老子听见了。”
“告诉后厨，中午那个猪大肠，谁敢端上来，老子就把他塞进压水堆里。”
他松开按键，随手把铁盒子扔在铺满图纸的桌面上。
苏白抬起头。
看着那台疯狂运转的盘古一号。
眼底那股子把一切踩在脚下的暴戾，瞬间烧了起来。
“基站弄好了。”
他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。
“现在。”
“老子该去拆那些换回来的洋发动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