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截水蘿卜在李龍嘴里爆開脆響。
汁水順著這漢子黑紅的下巴往下淌，滴在沾著機油的迷彩背心里。
他囫圇吞咽，喉結猛地上下滑動。
根本沒問緣由，李龍粗糙的大手在褲腿用力蹭了兩把，轉身往車間外沖。
跑得太猛，右腳絆在廢棄的鋼纜卷盤邊緣。
“娘咧！”他踉蹌著罵了一嘴。
連腰都沒彎，單腳蹦了兩下穩住身形，扯著粗啞的嗓子朝外頭咆哮︰“老張頭！提溜你的錘子滾過來！”
冷風裹挾著渤海灣特有的咸腥味，順著生銹的鐵窗門縫灌進廠房。
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臭氧味，混雜著劣質機油發酸的腥氣。
甦白往後一靠，身體砸在嘎吱作響的破藤椅里。
他那件洗得發白、袖口磨出破洞的灰布工裝敞著懷。
粗糙的手指夾著大前門香煙，兩根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洗不掉的黑泥。
“ 噠。”
黃銅煤油打火機發出一聲脆響，齒輪卡殼了。
甦白眉頭擰成個疙瘩，不耐煩地把火機底座在滿是劃痕的鑄鐵桌面重重一磕。
火星子濺射，劣質煙草瞬間爆燃。
濃白的煙霧從他嘴里噴出來，糊了剛沖進門的老趙一臉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！”
老趙被嗆得眼淚直流，滿頭花白亂發像個被雷劈過的雞窩。
他連鞋都沒穿，光著一只布滿老繭的右腳，踩在滿是金屬碎屑的泥水地磚間，渾然未覺。
“甦總！使不得啊！”
老趙手里死死攥著半截粉筆，手指頭都在哆嗦。
“那台高能激光刀是切 晶圓的命根子！里頭是合成紅寶石諧振腔！”
他猛地往前撲了一步，膝蓋差點磕在廢鐵桶邊緣。
“美國佬在電視里搞那個什麼‘星球大戰’，連熱力學公式都對不上！”
老趙急得直薅自己的亂發，頭皮肉眼可見地發紅。
“那就是個概念！是個哄騙外行人的假把戲！”
“咱們寫篇論文，把他們的數據漏洞戳穿不就行了？拆機器干嘛啊！”
這時候，門外傳來厚重的腳步聲。
老張頭戴著破藤條安全帽，缺了半顆門牙的嘴咧著，手里拖著把大號橡膠錘。
林婉清跟在後頭，白大褂下擺蹭的全是黑灰。
她左邊鼻孔里塞著的棉花已經隱隱滲出暗紅色的血絲。
十根纏滿醫用膠布的手指，正死死抱著一摞打孔紙帶，骨節泛白。
“論文？”
甦白冷笑出聲。
聲音干澀、粗糲，像砂紙摩擦生銹的鐵皮。
他抬起腳，大黃頭皮鞋毫不留情地踹在一旁的鐵皮垃圾桶外殼。
“ 當”一聲巨響，震得老趙渾身一哆嗦。
“腦子里裝的都是太平洋的海水嗎？”甦白叼著煙，眼神里透著暴戾。
“人家扯著嗓子吹牛逼，你跑過去跟人家講物理公式？”
他雙手從油乎乎的褲兜里抽出來，隨手在桌面劃拉開一張原本用來包齒輪的牛皮紙。
上面還沾著黏稠的黃油印子。
甦白摸出那半截用到快握不住的紅藍鉛筆。
“老美不是喜歡畫大餅嗎？”
他吐掉嘴里的空煙管，帶著火星的煙頭掉在水泥地間，被大黃皮鞋底死死碾滅。
“老子今天，把這塊鐵餅真給他們烙出來。”
“塞進那幫洋買辦的喉嚨里，噎死這幫孫子。”
鉛筆在粗糙的牛皮紙間瘋狂游走。
沒有圓規，沒有直尺。
甦白的手腕青筋暴起，每一次落筆都帶著要劃破紙面的力道。
線條粗野、凌亂，卻透著一種讓人窒息的重工業暴力美學。
“ ”的一聲。
紅色鉛芯斷在紙面。
甦白罵了句髒話，低頭用牙齒直接咬開木頭筆桿，吐出木屑，繼續畫。
老趙跪趴在桌面邊緣，眼楮死死盯著那些逐漸成型的幾何矩陣。
手里的半截粉筆無意識地滑落。
砸在泥水里，摔得粉碎。
“這……這是……”老趙的喉嚨里發出風箱般嘶啞的抽氣聲。
林婉清往前湊了兩步，大號黑框眼鏡順著鼻梁滑到鼻尖。
她根本沒空去扶。
視線觸踫到牛皮紙中心那個巨大的多稜鏡發射陣列草圖時。
“嗡”的一下。
林婉清左邊鼻孔里的棉花瞬間被新涌出的鼻血染得通紅。
那股腥甜味沖進她的口腔。
“多點陣列……固態耦合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她嘴唇慘白，纏滿膠布的手指在半空中瘋狂虛按，像是在撥動看不見的算盤。
“能量守恆壁壘過不去……晶體承受不住瞬間峰值溫度……會直接氣化……”
算得太急，她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險些栽倒。
李龍眼疾手快，一把揪住她的白大褂後領，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提拉住。
“甦總這畫的啥玩意兒？”李龍瞪著牛眼，蒲扇大的手掌下意識摸向腰間的三稜軍刺。
“拿這鐵疙瘩去給洋人放血？”
甦白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。
“高能固態激光發射矩陣。”
他指尖重重戳在牛皮紙中心，把那個黃油印子戳出一個窟窿。
“那個合成紅寶石晶體，純工業垃圾。”
“老張頭。”甦白頭都沒抬。
“在！”老張頭咧開漏風的嘴，橡膠錘往地下一杵。
“把那塊破石頭熔了，給我重新摻雜釹元素，做成釔鋁石榴石晶體棒。”
甦白眼皮微抬，眼底閃爍著毫無理智的狂熱。
“溫度壓不住？”
他偏頭看了一眼搖搖欲墜的林婉清，嗤笑一聲。
“誰教你散熱只能靠風吹的？”
“把導熱管直接焊進底座，通液態氮，強制物理泵送冷卻。”
老趙雙腿一軟，直接癱坐在滿是鐵屑的泥地里。
他雙手薅著頭發，又哭又笑。
“液氮直冷……強行改變晶格輸出功率……瘋了……這是暴力摧毀熱力學常識……”
他猛地爬起來，膝蓋被螺絲釘劃出一道血口子都毫無察覺。
“精度呢！這麼暴力的輸出，透鏡組的誤差……”
“萬分之一毫米。”甦白打斷他，又摸出一根大前門咬在嘴里。
他看向老張頭︰“手工銼出來，能辦不能辦？”
“辦不了老子換人。”
老張頭往粗糙的掌心吐了口唾沫，雙手握緊那把手工大銼刀。
“這要是銼疵了一微米，我把腦袋剁下來給您當夜壺！”
廠房外，遠處的沖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甦白再次打著那把發亮的黃銅火機。
借著跳動的火苗，他那張滿是污垢的臉顯得格外森冷。
李龍咽了口唾沫，湊到跟前。
“甦總，咱造這大殺器，掛哪兒去？”
甦白吸了一口嗆人的劣質煙草。
夾著煙的手指往房頂漏風的破洞指了指。
“五角大樓不是說要在太空建軌道武器嗎？”
甦白嘴角扯開一個比惡鬼還殘忍的弧度。
“把這玩意兒，給老子送進近地軌道。”
“我要讓麥克將軍那個老雜毛知道。”
“在老子面前玩ppt，我就把他的衛星，一顆一顆全都燒成鐵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