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山在京城西郊，山不高，却极清秀，满山翠竹。独孤霜的墓，在半山腰一片竹林的深处，墓前一块青石碑，碑上刻着：紫衣门独孤霜之墓。
薛冰在墓前站了很久。她跪下去，把带来的香插进香炉，磕了三个头，轻声说：“娘，我来看你了。”
她起身，绕到墓后。墓后的土层，有翻动的痕迹——夜摩说的“第二封信”，就埋在土里。她蹲下来，用手挖开浮土，土里埋着一只铁匣，铁匣没有锁，只扣着一道铜扣。她打开铁匣，里面是一封信，信纸已经泛黄。
信是夜摩写的，字迹潦草，像写的人手一直在抖：
“霜姐：
你走的那夜，我抱着冰儿，从火场里冲出来。她哭了一路，我不知道怎么哄她。我说，别哭，你娘会回来的。我说谎了。
你在火场里跟我说，夜摩，带着冰儿走，别回头。你说，镜子不能开，开了天下乱。你说，要是有一天冰儿长大了，问我她娘是怎么死的，让我告诉她——你娘没做错事，是天下错了。
我答应你了。可我做不到。冰儿恨了我二十年，我认了。因为我要做的事，比让她恨我，更让她恨我——我要回魔教，把福王和魏忠贤的账，一点一点地记下来。我记了二十年，记满了三个册子。
霜姐，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，冰儿知道真相那天，会问我：你为什么不早说？
我答不上来。因为有些真相，说出来，就是刀子。我怕刀子割了她，所以我让它烂在我肚子里。可我又怕它烂得太久，等我死了，没人替你说一句话。
这封信，是我给你的交代。霜姐，你守着镜子守了一辈子，没开过。我也守着一句话，守了二十年，没敢说——情丝镜的母咒，是应和术的总咒。开镜的人，心志不坚，会被母咒牵着走。你当年不开镜，不是怕镜子，是怕你自己。
霜姐，你怕你自己。可我不怕。我这一辈子，不怕死，不怕痛，不怕被人骂。我只怕一件事——怕冰儿有一天问起我，我答不上来。
这封信，写给二十年后的冰儿。她要是不想读，你就替我烧了。她要是在读，你就替我告诉她——你娘守了一辈子，守的不是镜子，是你们娘俩的命。
夜摩，泪书。”
薛冰读完信，跪在墓前，哭了很久。
她哭完了，把信收进怀里，忽然发现墓侧的土层里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半片紫绸。她捡起来，紫绸上绣着一朵莲花，莲花下面，绣着一行小字：紫衣门独孤霜，与夜摩，假叛。二十年卧底，志在母咒。
“假叛……”薛冰握着那半片紫绸，浑身发抖，“夜摩不是叛徒……他是卧底……他从来没背叛过我娘……”
她忽然想起夜摩在十里坡说过的话：你娘的死，是福王下的手。杀你的人，不是我。她想起他手腕上的针痕——应和术的针痕。她想起他脸上的疤。
“他脸上的疤……”薛冰喃喃道，“不是火烧的。是他自己划的。”
“我自己划的。”身后，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薛冰霍然回头。夜摩站在竹林的阴影里，灰袍，黑铁面具，像一棵长在影子里老树。他看着薛冰，目光平静：“你娘的墓，我每年都来扫。今年，没赶上你。”
“夜摩……”薛冰攥着那半片紫绸，声音发颤，“你脸上的疤，是你自己划的？”
夜摩没有回答。他慢慢摘下脸上的黑铁面具。面具下，是一张伤痕纵横的脸——不是烧伤的疤，是刀伤。一道道，纵横交错，像是有人用刀，在脸上刻了一幅地图。
“福王疑我。”夜摩说，“紫衣门灭门之后，他疑我是独孤霜安插的钉子。我为了取信他，当着他的面，自己划了这张脸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划完，他信了。他信了，我才能进魔教，一待二十年。”
“你进魔教，是要干什么？”
“找母咒。”夜摩说，“情丝镜的母咒，藏在镜子的夹层里。可《魔典》里记载，母咒的原版，在魔教的骨灯洞里。魏忠贤找了一辈子，没找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找到了。可我看不懂。”
“你看不懂？”
“我看不懂，是因为我不是紫衣门的人。”夜摩说，“母咒是紫衣门祖师留下的，要用紫衣门的血，才能解。”他看着薛冰，“冰儿，你能解。”
薛冰浑身一震：“你是说，我娘的母咒，要我来解？”
“不是解。”夜摩说，“是毁。母咒不该存在。它要是被人用了，天下所有中了应和术的人，都会变成提线木偶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魏忠贤要母咒，就是要做天下木偶的主人。”
“那宫里那一片镜子呢？”薛冰问，“第三片，在魏忠贤手里。他有了第三片，再加上我和沈家的两片，三片合拢，就能开镜。”
“开不了。”夜摩说，“三片合拢，还要镜钥。镜钥在你们手里。魏忠贤开不了锁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可他会抢。他抢不到镜钥，就会抢你——用你，逼小昭交出镜钥。”
“他抢不到我。”薛冰说，“除非他先杀了我。”
夜摩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冰儿，你跟福王不同。福王要镜，是要名分；魏忠贤要镜，是要长生；我要镜，是要毁掉母咒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三个，抢的是同一面镜子，要的是三种不同的东西。你娘当年不开镜，是因为她怕她自己开了镜，会被母咒牵着走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你现在要开镜吗？”
薛冰握着那半片紫绸，又摸了摸怀里的仿片，说：“我不开。可我娘守了半辈子的东西，不能落到魏忠贤手里。”她抬起头，“夜摩，我暂时不杀你了。可我记着——我娘的账，你欠着。等母咒毁了，咱俩的账，再慢慢算。”
夜摩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那是薛冰认识他以来，第一次见他笑。那笑容在伤痕纵横的脸上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：“好。账，我记着。等你算完魏忠贤的账，咱们的账，再算。”
“你还要回魔教？”
“要回。”夜摩说，“我卧底二十年，不能半途而废。魏忠贤那边，还得有人看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冰儿，你记住——魏忠贤身边，有个叫‘老祖宗’的人。他不是太监。他是应和术的第一个傀儡。魏忠贤找母咒，不是为他自己的长生，是为那个老祖宗的‘重生’。”
“老祖宗？”薛冰皱眉，“那人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夜摩说，“我查了二十年，只查到他姓什么。”他看着薛冰，“他姓什么，等你进了宫，自然会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“因为我告诉你，你就不会自己去看。”夜摩说，“有些真相，亲眼看见，才信得深。”他转身，走进竹林，“冰儿，宫里见。”
薛冰站在墓前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，忽然觉得，这二十年的恨，像一面镜子，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。缝里透进来的光，让她有点睁不开眼。
回城的路上，薛冰一直攥着那半片紫绸和那封信。进了宅子，她把信递给陆小凤，说：“你看。这是我娘和夜摩的真相。”
陆小凤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夜摩这个人，比你我想的都深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说老祖宗是应和术的第一个傀儡。那这个老祖宗，很可能就是魏忠贤背后的真正主使——魏忠贤找母咒，不是为自己，是为他。”
“那他抓我娘，抢镜子，是为了老祖宗？”
“对。”陆小凤说，“紫衣门的灭门案，下单的是福王，点灯的是魏忠贤。可魏忠贤背后，还有一个老祖宗。”他抬起头，“这网，越拆越深了。”
当夜，陆小凤独自出了城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他沿着官道，走了三里，在一座废亭前停下，说：“出来吧。你等我很久了。”
竹影里，夜摩走了出来。他换了一身夜行衣，脸上还是那半张黑铁面具，怀里却没了那柄长刀。他看着陆小凤，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？”
“你让薛冰看信，是要她信你。”陆小凤说，“可你要进的，是乾清宫。宫里那盘棋，光靠薛冰一个人，下不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等她看信，也是在等我。你等我来问你——老祖宗，到底是谁。”
夜摩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陆小凤，你比薛冰聪明。聪明人好办事，可聪明人也容易想多。”他在废亭的石阶上坐下来，“你想问什么，问吧。”
“老祖宗是谁？”
“我查了二十年，只查到他姓什么。”夜摩说，“他姓什么，我不能说。说了，你进宫就会先找他——找他的人，都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只能告诉你两件事。第一，他不是太监，可他比宫里任何太监都老。第二，他是应和术的第一个傀儡——他不是母咒的主人，他是母咒的产物。”
“母咒的产物？”
“应和术练到走火入魔，人会变成傀儡。”夜摩说，“可老祖宗不一样。他练的不是应和术，他是应和术练出来的——母咒在他身上，活成了一个人。”他看着陆小凤，“魏忠贤找母咒，不是为他自己的长生。他是要把母咒，交给老祖宗——让老祖宗‘重生’。”
“重生？”
“老祖宗快死了。”夜摩说，“他是母咒的产物，母咒要是毁了，他就跟着死。魏忠贤不想让他死——因为魏忠贤这二十年，所有的账，都记在老祖宗的名下。老祖宗一死，账就没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所以魏忠贤拼命找母咒，不是为了长生，是为了保住老祖宗。老祖宗活着，魏忠贤才能接着当他的九千岁。”
“那母咒要是毁了，魏忠贤不就完了？”
“对。”夜摩说，“所以母咒，必须毁。毁在魏忠贤找到它之前。”他看着陆小凤，“真魔典，我藏在骨灯洞的地下暗河里。那地方，除了我，没人知道。母咒的原版，在魔典里。魔典在暗河里，暗河在骨灯洞底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药王在骨灯洞里找了十年，找的就是它。他不知道，它就在他脚底下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药王？”
“告诉他，他就毁了它。”夜摩说，“可毁魔典，需要紫衣门的血。药王没有血，他只有命。他要是拼着命去毁，母咒会反噬，他会变成第二个老祖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能让他变成老祖宗。所以我瞒着他，让他找，让他等——等他等到紫衣门的人来。”
“你在等薛冰。”
“我在等冰儿。”夜摩说，“她在骨灯洞开锁那天，就是毁母咒那天。”他看着陆小凤，“陆小凤，我这一辈子，杀过很多人。有些是魏忠贤让我杀的，我不得不杀；有些是我自己想杀的，我杀了，我不后悔。我这张脸，是我自己划的；我这双手，沾过血，也救过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不是好人。可我做的这件事，是对的。”
“你做的这件事，对不对，等母咒毁了，才知道。”陆小凤说，“可你让薛冰信你——你信我吗？”
夜摩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说：“我信你。因为你夹住我十四刀的时候，你的手在抖，可你没有退。一个手抖还不退的人，信得住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进乾清宫那天，我会在那儿等你。不是帮你，是替我自己——把二十年的账，一次结清。”
他转身，走进夜色。走出几步，他又停住，说：“陆小凤，还有一句话，你记着——老祖宗，就在京城里。他比你想的，近得多。”
陆小凤站在废亭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，忽然觉得，这一夜的风，比哪一夜都凉。他轻声说：“老祖宗在京城里……比我想的近。”他抬头，看着京城的灯火，“那咱们进乾清宫的时候，他就该现身了。”
当夜，薛冰把那面仿片，从怀里摸出来，放在枕边。她忽然想起母亲梦兆里的话：镜中有两道锁，一道血，一道心。她摸着仿片的莲心，轻声说：“娘，你说的心锁，我好像，摸到边了。”
窗外，一只黑纸鸢，无声地落在屋檐上。纸鸢翅膀上，画着一座宫殿，宫殿的匾额上，写着三个字：乾清宫。纸鸢下面，还压着一行小字：镜子在宫里，等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