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陈昆刚到家的时候，刘队长也快回到密营了。
他带队伍撤出战场的时候，是凌晨一点多钟。
等他们真正走进深山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所有人都累得不轻。
来的时候急行军三个多小时，到了就打了两场硬仗，打完又忙着打扫战场、搬运物资、处理俘虏，精神一直紧绷着。
等终于撤进山里，那股撑着的劲儿一松，疲惫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队伍拉得很长。
前面的人翻过一道山梁，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慢慢地挪着。
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杂沓的脚步声，以及车轮碾过碎石和冻土的嘎吱声。
缴获的物资太多了——粮食、弹药、被服、锅碗瓢盆——除了几辆马车和驴车，大部分都得靠人扛肩挑。
有人用扁担挑着两箱子弹，有人背着捆成一卷的军毯，
有人怀里抱着缴获的步枪，枪管朝下，上面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，在寒夜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。
刘队长走在队伍中段，肩上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。
枪管朝下，枪身上凝结着暗褐色的血痕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
他身上的棉袄从领口到后背，外层已经结了一层薄冰，硬邦邦地贴在身上。
他每走几步，就换一下肩膀，但那挺歪把子始终没有放下来过。
王政委从队伍后面赶了上来，与他并肩走了一段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是闷着头走。
又翻过一道缓坡后，刘队长停住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蜿蜒在山林间的队伍，冲前面喊了一声：
“前面找个平缓的地方，休息一刻钟！吃点东西，喝口水！”
命令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下去。
队伍陆陆续续地在山坳里停了下来，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，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；
有人解下水壶晃了晃，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一坨冰，只好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塞进嘴里，含化了慢慢往下咽；
有人从怀里摸出用体温焐着的杂粮饼子，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，就着雪水慢慢地抿着，等饼子在嘴里软化之后才敢嚼。
刘队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，把那挺歪把子横放在膝盖上，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陈昆给他的那盒烟。
他抽出一根，叼在嘴上，划了根火柴点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白雾。
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，很快就被林间的风吹散了。
王政委在他旁边坐下，晃了晃自己的水壶，也冻上了。
他弯腰抓了一把干净的雪，攥在手心里，等雪稍微融化了一些，才一点一点地抿着喝。
刘队长把烟盒递过去：“来一根？”
王政委摆了摆手：“我不会，就不学了。看你们抽烟的样子，怪难受的。”
刘队长也不勉强，把烟盒收进怀里，又吸了一口。
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：
“老王，你说那个骨仙儿——到底是不是人？”
王政委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靠在树干上，闭着眼睛缓了口气，才慢慢开口：“不管他是不是人，他都是站在咱们这边的。”
刘队长把烟屁股又吸了一口，吸到只剩短短一截，才在手里捻灭了，小心地揣进兜里：
“这我知道。我就是想不明白——你说他啥也不缺，那么大的本事，为啥要帮咱们？
战利品让咱们先拿，武器弹药给咱们分，连吃的都管。他图啥呢？”
王政委望着头顶交错纵横的枯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说了一句：
“也许他图的东西，跟咱们不一样。
也许他心里有一本账，咱们看不懂，但最起码——
他恨的是鬼子，对咱们是交好的态度。”
刘队长想了想，没有再接话。
他把那截捻灭的烟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行了，不想了。”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和泥土，站起身来，把那挺歪把子重新扛到肩上，
“反正往后打鬼子，我就认他这个朋友，这个兄弟。”
王政委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休息了一刻钟左右，刘队长冲着队伍喊了一嗓子：
“走了走了！动起来！别停了！再坐下去都冻住了！走起来就热乎了！”
队伍重新上路。
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，在密林深处的一片山坳里，终于看到了营地的影子。
那是十几间低矮的木屋和几处地窨子，错落着分布在向阳的山坡上。
屋顶覆盖着枯枝和积雪，做了精心的伪装，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。
烟囱都是贴着地面走的，几缕若有若无的白烟从低矮的烟口中溢出，刚一升起就被林间的风吹散，不留痕迹。
留守的战士们听到动静，纷纷从木屋里跑出来。
一个年纪稍大的老战士迎了上来，看到队伍里那些扛着新步枪、背着成箱弹药的战士，
又看到队伍中间那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：“老刘！这回没少划拉啊！”
刘队长哈哈大笑，把肩上那挺歪把子卸下来，往老战士面前一亮：“老孙头，你看看这是啥？”
老孙头接过那挺歪把子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，又掂了掂分量，咧嘴笑了：
“好家伙！歪把子！你们这是掏上了啊！”
“那可不！”刘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
“我跟你说，这回我们打了一个鬼子的开拓团，又干掉了来援的一个鬼子中队，外加三百多伪军。
这战绩，够我吹一辈子的！”
老孙头连连点头，抱着那挺歪把子，爱不释手。
战士们开始往仓库里搬运物资。
粮食、弹药、被服，一箱一箱地码放整齐。
新缴获的武器需要统一保养——
擦去血迹，上好枪油，检查零件是否完好，才能入库备用。
刘队长亲自盯着这批武器的入库，每一支枪都过了一遍手，确认没有问题，才让人登记造册。
王政委则在营地入口处忙着安置那些新加入的伪军俘虏。
愿意留下来的有几十个人，需要给他们安排住处，讲清楚营地的规矩，分配基本的装备。
牺牲战士的遗体被抬到了营地后方的山坡上，那里有一片向阳的开阔地。
等天气好一些，再举行正式的葬礼。
重伤员被送进了卫生所，由卫生员进行清创、包扎、上药。
轻伤员简单处理之后，就各自回屋休息了。
营地里的秩序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炊事班烧了几大锅热粥。
粥是用小米和高粱米混着煮的，稠乎乎的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
战士们排着队，每人分到了一碗热粥和一小块咸菜疙瘩。
有人端着碗蹲在屋檐下，吸溜吸溜地喝着；
有人捧着碗回了屋，坐在炕沿上慢慢地吃。
刘队长和王政委是最后一批吃上饭的。
等所有战士都安顿好了，他们才回到自己那间地窨子。
地窨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。
地中央的火塘里还燃着几块余烬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火塘上吊着一口黑锅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
两人在火塘边坐下来，各自从怀里掏出一块陈昆给的行军粮。
那玩意儿看起来像压缩饼干，淡黄色，质地紧密，闻起来有一股杂粮和油脂混合的香气。
刘队长掰了一块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。
饼干很硬，但越嚼越香，杂粮的香味和油脂的咸味在舌尖上化开，
配上热水的滋润，让人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。
他吃了半块，又喝了两碗热水，往火塘里添了两块木柴，然后拉过一床破棉被，往身上一裹，靠着墙闭上了眼睛。
王政委也吃了半块行军粮，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，等身上暖和过来了，才躺到铺上，拉过被子盖好。
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低矮的棚顶上，一明一暗。
这一次出去，收获确实很大。
缴获的粮食够全营吃上好一阵子，武器弹药更是前所未有的充足。
陈昆给的那批棉衣和被服，更是解了燃眉之急——这个冬天，战士们至少不用再挨冻。
马上就要过年了。
只要不挨饿不受冻，对于密营里的这些战士来说，就已经是最好的年。
刘队长裹紧了棉被，在火塘边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。
临睡着之前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不知道骨仙儿现在在干啥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