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崔师傅照例在院子里打拳。
他拉开架势，练了一会儿，却发现平时比自己起得还早的徒弟今天迟迟没有出现。
他收住招式，往陈昆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门户还关着，没什么动静。
又等了一会儿，门才吱呀一声打开。
陈昆从屋里走出来，头发有些乱，眼皮耷拉着，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，脚下还有些发飘。
崔师傅看了他一眼，手上没停，嘴里说了一句：
“年轻人，早睡早起。
你这精神状态——
你屋里没女人，还这副德行，难不成是进了女鬼？吸了你的阳气？”
陈昆被师傅这句半训戒的话说得一愣，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——
师傅您说对了一半，不光是女鬼，还有一个女妖呢。
这俩玩意儿，一个吸我的精神力，一个吸我的法力和精力。
要不是我最近底子扎实，早就被她们吸成人干了。
但他嘴上可不敢这么说，只是打了个哈哈，强打起精神，走到院子中间，拉开架势，跟着师傅一起打拳。
几趟拳打下来，出了一身薄汗，精神头总算是恢复了一些。
打完拳，陈昆回屋洗漱了一番，又悄悄进了一趟洞府，
在分解窟里吸收了一批血气精华，吃了几丸药，补了补亏空的身体，这才感觉彻底缓了过来。
早上起来就发现下雪了。
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簌簌落下，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，覆盖了师徒俩早上打拳时留下的脚印。
他拿起扫帚和铁锹，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，铲到院墙外的树根下。
扫完雪，师娘也做好了早饭。
米粥咸菜简简单单，但热乎乎的，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。
吃完饭，陈昆开始了一天的日常——开门、生炉子、擦柜台、整理药材、补充药柜。
忙完这些琐碎的杂活，他又到后院去喂马。
那匹马听到他的脚步声，从棚子里探出头来，打了个响鼻，等着他端来泡好的豆饼和温水。
陈昆正蹲在槽子边看着马吃料，身后传来师娘的声音：“陈昆，喂完马到我屋里来一趟。”
陈昆回头，看到师娘站在后屋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的衣裳，正在低头比划着什么。
他应了一声，心里有些纳闷——师娘平时很少叫他去屋里说话。
今天这是怎么了？
他快速把马喂完，洗了手，走到师娘屋门口，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吧。”师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
陈昆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屋里暖融融的，炉子烧得正旺。
师娘坐在炕沿上，手里拿着一件绸缎面料的半成品衣裳，旁边放着一把剪刀和一些碎布头。
她今天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，脚上是一双绣花布鞋，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，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了几分。
“师娘，您找我？”
师娘抬起头，冲他招了招手：“过来，我给你比量比量身形。”
陈昆愣了一下：“师娘，您在给我做衣服？”
“你上次走的时候，你师傅就跟我说了，快过年了，得给你做一身像样的衣裳。”
师娘抖开手里那件半成品，是一件藏青色的绸缎长袍，面料光滑，颜色沉稳，
“你师傅买了块绸缎，我给你裁了一件长袍。你过来，我比量一下，看看合不合身。”
陈昆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师娘，我有衣裳穿，不用这么破费……”
“破费什么破费？都裁到一半了，你总不能让我把这料子扔了吧？”
师娘白了他一眼，“再说了，你回来不是说定了亲事吗？
年前咱们怎么也得去一趟姑娘家，表个态，也算是正式提个亲。
不能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算数了，那成什么体统？
咱们家虽然不是大门大户，但也不能失了礼数。
你去人家姑娘家，总得穿得体面些。”
陈昆被说得无言以对，只好乖乖地走过去，伸直了胳膊，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，任由师娘摆布。
师娘拿着那件半成品长袍，在他身前比了比，又在身后比了比，用画粉在衣料上做了几个记号。
她一边比划一边念叨：“你这身形倒是好量，肩宽背厚，腰身也正，不用怎么改。就是袖长得再放一寸……”
她低下头，专注地用画粉在衣料上划线。
陈昆站在那里，低头看着师娘的发顶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师娘画完线，直起身来，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整体效果，点了点头：
“行了，差不多了。回头我缝好了，你上身试试，有不合适的地方再改。”
她放下衣裳，抬头看了陈昆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：
“往后你成了亲，就是个大人了。
成了家，就得立业，别成天往外跑，得有个正经营生。
你师傅岁数大了，济生堂迟早要交到你手上，你得撑起来。”
陈昆点了点头：“师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师娘摆了摆手：“行了，忙你的去吧。”
陈昆如蒙大赦，赶紧转身出了门。
他到前屋的时候，师傅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。
上午店里零零星星来了几个病人，陈昆在一旁打下手，递药、包药、熬药，偶尔师傅也会让他上手号个脉，考考他的判断。
不忙的时候，他就坐在窗前继续练那套银针的手法，或者在纸把子上练习进针和捻转。
他心里惦记着一件事——今晚十点，是和宋曼芝约定的联络时间。
他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，千万别忘了。
下午，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
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伪军通讯员走进店里，手里拿着一封大红帖子，双手递给崔师傅：
“崔大夫，副县长吉田太君请您今晚到府上用便饭。
太君说最近身体有些不适，正好请您过去看看，顺便一起吃顿饭，叙叙旧。”
崔师傅接过帖子，打开看了一眼，面色不变，语气平和地回了一句：
“知道了，劳烦你跑一趟。回去告诉副县长，我晚上准时到。”
伪军通讯员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等他走远，崔师傅脸上的平静才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凝重的神色。
他把帖子放在柜台上，沉默不语。
陈昆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
帖子上的措辞很客气，说是“便饭”“叙旧”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，谁都看得出来，这顿饭不是那么好吃的。
“师傅，晚上你去么？”陈昆说了一句。
崔师傅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点了点头：“在这一亩三分地上，小鬼子请你，你不去，那就是撕破脸了。
去得去，不去也得去。去了会怎么样，现在还不好说。
只能见机行事了。”
陈昆应了一声：“行，师傅，晚上我陪您去。咱们见机行事。”
下午，陈昆跟师娘说了一声，晚上不用等他和师傅吃饭。
师娘简单做了口吃的，自己在家对付了一顿。
陈昆把前后屋都收拾好，锁好门窗，又把药箱检查了一遍，确认里面的东西齐全。
傍晚时分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崔师傅换了一身出门做客的干净长衫，陈昆也换上了那身师娘刚改好的棉长袍——
修身的剪裁，藏青色的面料，穿在身上显得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背上药箱，跟在师傅身后，师徒俩一前一后，出了济生堂的大门，踩着薄薄的积雪，向县公署的方向走去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，只有几家还亮着灯，或者挂着灯笼。
雪已经停了，但天色阴沉沉的，看不出晚上还会不会继续下。
门灯昏暗，将师徒俩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