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十，清晨。
陈昆被绫子的敲门声唤醒时，窗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。
他坐起身来，听到绫子在门外说道：“少爷，加藤大人昨天就到了滨城，在宪兵队处理了一些事务。
今天上午他在宪兵队大院的临时驻地接见您。请您洗漱更衣，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陈昆应了一声，起身穿衣。
他没有什么可紧张的——是加藤来认他，不是他上赶着去认加藤。
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是衫本隆一，也不需要证明。
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不是隆一，但只要加藤心里认定他是，就不能把他怎么样。
无欲则刚，他不求加藤什么，自然也就不怕什么。
绫子为他准备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白色衬衫，系上一条素色的领带，外面套一件黑色大衣。
他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，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。
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，挂着宪兵队的牌照。
司机穿着一身军装，看到陈昆出来，立正敬了一个礼，然后拉开了后座的车门。
绫子跟着陈昆一起上了车，坐在他旁边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，神色间带着一丝紧张，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车子穿过滨城的街道，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。
门口有持枪的卫兵站岗，看到车牌后立刻放行。
院子很大，里面有几栋独立的楼房，环境清幽，与外面喧嚣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车子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。
绫子率先下车，与门口等候的一名副官低声交谈了几句，然后转身对陈昆说道：“少爷，请跟我来。”
陈昆跟着她走进了小楼。
楼内的布置简洁而庄重，客厅里铺着深色的地毯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，沙发和茶几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，听到脚步声，他站起身来。
加藤正信今天穿着一身军装，肩章上缀着大佐的军衔标识。
他比绫子描述中的样子苍老了一些，但目光依然精明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看到陈昆走进来的那一刻，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了。
他快步迎了上来，双手抓住陈昆的肩膀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他，目光从他的头顶扫到脚下，又从脚下回到脸上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他的手微微用力，捏了捏陈昆的肩膀，嘴唇动了动，半晌才说出一句话：“胖了。”
陈昆被他抓着肩膀，没有躲闪，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回应，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，任由他打量。
加藤松开他的肩膀，拉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绫子早已自觉地去了厨房，煮上了咖啡，将空间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舅甥。
加藤坐在陈昆对面，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，像是怎么也看不够。
他问了一些关心的话——身体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吃得习惯吗？睡得好吗？
陈昆一一回答，语气平淡，既不疏远，也不热络。
加藤问了一会儿，话锋渐渐转到了正题上：“我让滨城宪兵队的情报部门调查了你近半年的情况。
你最早有记录的时候，是出现在河通县，是在你师傅的医馆里。没多久，你就用以前的良民证换了新的良民证。”
陈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，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——
这老狐狸不愧是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的，动作真快。
满铁情报部加上宪兵队的情报网络，想查他一个平头百姓的底案，确实不费吹灰之力。
好在他平时在药铺行事低调，没人特别留意他，在县城里一直以学徒的身份示人，没有留下什么太出格的把柄。
加藤继续说道：“你在河通县当学徒这段时间，你师傅对你不错，你也老老实实的，本本分分做人。这很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直视着陈昆的眼睛，“绫子也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，但你真的就什么都不记得了？”
陈昆放下咖啡杯，语气平静而坦然：“什么都不记得了。要不是你们找上门来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东洋人。
我现在过得挺好的——师傅打算把医馆传给我，老丈人是当地的大地主，不愁吃喝。我没必要冒充你的外甥，而且是你们主动来找我的。”
加藤沉默了片刻，没有生气，反而缓缓点了点头。
他了解自己那个外甥的脾气——从小性子就犟，吃软不吃硬，
要不然也不会在十五岁那年宁愿背井离乡跟着他来满洲吃苦，也不愿意待在京都的家里当他的华族少爷。
虽然失忆了，但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，一点没变。
“我调查你，也是为了你好。”加藤的语气放缓了一些，“你失踪了这么久，我总得确认你的安全和身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然后说出了他的第一个要求：“我希望你回归家族。跟我回本土去，与这边的一切断绝关系——包括你现在的妻子。”
陈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放下咖啡杯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不可能。
我对你们既没有印象也没有感情，凭什么要我断了我现在的妻子和亲人？
你来之前让绫子传话，说不会强迫我做任何决定，我才来见你的。
如果早知道你是这个打算，我不会来。”
加藤看着自己这个犟种外甥，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。
他确实让绫子传了这样的话，现在如果强行逼迫，只会适得其反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最终选择了让步：“你说得对，我不该强迫你。但你在一个小县城当大夫能有什么出息？
帝国的贵族终究要为帝国效力。
我在滨城给你安排一个工作，把你全家都接过来。
滨城是大城市，住着也舒服，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你。
你现在的身份一旦暴露，城外又是土匪又是游击队的，太危险了。
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，不想再失去第二次。
就算你父亲那边——他虽然对你不够关心，但你失踪的这段时间，他也给我发过几次电报询问你的下落。”
陈昆听完这番话，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。
他确实需要借助加藤的资源和人脉，完全拒绝不是明智之举。
既然加藤退了一步，他也该退一步。
“我可以考虑搬到滨城来住。”陈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
“但你需要给我一段时间，我得说服家里人。而且——我的身份，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。我不想因为这个毁了我的家庭。”
加藤看着他那张固执的脸，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。
他叹了口气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我给你时间。我这边先托人给你安排一个工作，你尽快把全家搬过来。”
他原本确实动过让陈昆彻底脱离现有关系的念头——
衫本家的少爷，娶一个贵族女人联姻才是正途。
但看陈昆现在这个态度，真要强行把他绑回去，只会结下一个仇人。
加藤在中国待了这么多年，对这里的人情世故和处事方式早已深有体会。
他相信，等外甥的记忆慢慢恢复了，自然会理解他的苦心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加藤的语气不容商量，“你既然回来了，我不放心你的身体状况。
这两天你留在滨城，让绫子陪你去陆军医院，找最好的脑科大夫给你做个全面的检查。这样我才能放心。”
陈昆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加藤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他伸手拍了拍陈昆的肩膀，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：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你先回去休息，工作的事我安排好了会通知你。”
陈昆站起身来，微微欠了欠身，转身走出了小楼。
绫子跟在他身后，一路沉默。
直到坐上车，她才轻声问了一句：“少爷，您和大人谈得还好吗？”
陈昆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，淡淡地说了一句：“还行。算是谈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