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多，火车进了大连站。
陈昆拎着皮箱从包厢里出来。
绫子跟在他身后，也拎着一个大皮箱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，从车厢门口下了车。
脚刚踏上站台，一阵风迎面吹过来。
这风和内陆的风不一样，湿漉漉的，黏糊糊的，贴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风里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，是海的味道。
陈昆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大连站的站房很新，是欧式风格的建筑。
圆拱形的门窗，墙上嵌着浅灰色的花岗岩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站台宽敞，棚顶是钢架结构的，透光很好，整个站台亮堂堂的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。
穿西装的，穿和服的，穿长衫的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
不少人穿着笔挺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，腋下夹着公文包，步履匆匆，看起来像是银行或者洋行的职员。
远处，一群光着膀子的苦力正扛着大包小包从人群中挤过去。
他们的脊背被晒得黝黑，汗水在皮肤上淌出一道道痕迹。
有人肩上扛着麻袋，腰弯得像一张弓，嘴里发出低沉的号子声。
陈昆收回目光，正准备往出站口走。
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。
他头上戴着大盖帽，帽檐上镶着金色的帽徽，胸前挂着一枚徽章。
走到陈昆面前，他停下来，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请问是衫本隆一先生吗？”
陈昆点了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火车站的副站长，姓吉田。加藤司令官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，吩咐我给您安排住处。”
吉田侧了侧身，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车在外面等着，请跟我来。”
陈昆微微欠身：“有劳了。”
三人走出站台，穿过出站口，来到站前广场。
吉田领着他们走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前，拉开车门，等陈昆和绫子坐进去之后，才关上门，自己坐到副驾驶座上。
车子启动了，驶出广场，汇入街道上的车流。
陈昆看着窗外，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：“吉田先生，我本来以为来接我的会是宪兵队的人。没想到是您。”
吉田回过头来，笑了笑，语气很客气：“山本先生有所不知。加藤司令官在调到宪兵队之前，曾在满铁的情报部门担任过要职。
那时候我就是他手下的职员。司令官对我有知遇之恩，他交代的事，我一定办好。”
陈昆恍然大悟。
他想起来了。
绫子跟他说过，加藤正信在当上宪兵队司令官之前，是满铁情报部门的一把手。
满铁情报部。
这个便宜舅舅恐怖如斯。
表面上是个铁路公司的情报科室，实际上干的是间谍和特务的活儿。
整个满洲的情报网络，有一大半是他们织起来的。
难怪加藤正信在大连也能安排得这么周到。
车子穿过大连的街道。
新京的建筑偏和式，规整、肃穆，带着一种刻意的威严感。
大连的建筑则是纯粹的欧式风格——罗马柱、圆拱窗、雕花的阳台栏杆，一排排连过去，像是走进了欧洲某个小城。
街边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。
红的、绿的、蓝的，五颜六色的光在黄昏的天色里闪烁。
有的招牌上写着东洋字，有的写着中文，还有的写着英文和俄文。
陈昆看着这一切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这地方，比他想象中的要繁华得多。
作为东洋人最早的殖民地，大连被经营了很多年。
街道是柏油路，下水道是暗渠，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是铸铁的，上面还铸着花纹。
要不是看到路边那些衣衫褴褛的华夏老百姓，佝偻着腰在垃圾堆里翻捡东西，陈昆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二十世纪末的某个海滨旅游城市。
车子在海边的一条街上停了下来。
陈昆下了车，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。
一栋三层高的欧式楼房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窗户是白色的木框，窗台上摆着一盆盆花草。
大门上方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，上面刻着几个字：松岛旅馆。
吉田把陈昆领进大堂，跟前台的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交代了几句。
那人连连点头，然后转过身来，冲着陈昆鞠了一躬：“衫本先生，欢迎光临，已经为您订好了房间。三楼，两间相邻的上等房，都面向大海。”
陈昆点了点头：“有劳了。”
掌柜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三楼。
掌柜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：“山本先生，您看看这两间房是否满意？”
陈昆走进其中一间。
房间不大，但很干净。一张铜架床摆在靠墙的位置，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子。
窗边放着一张写字台，一把木椅。墙角立着一个衣柜，柜门上镶着一面穿衣镜。
窗户开着半扇，海风从外面吹进来，吹动了白色的纱帘。
陈昆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远处是港口。暮色中，海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。
有几艘轮船停泊在码头上，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雾。
更远处，海天相接的地方，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正在慢慢消失。
“挺好的。”陈昆说。
掌柜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：“那您先休息。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吩咐前台。”
说完鞠了一躬，退了出去。
绫子把自己的皮箱拎进隔壁房间，然后又走过来，站在陈昆的房门口。
“少爷，晚饭您想吃点什么？让旅馆做好了送上来，还是咱们出去吃？”
陈昆想了想，脱了外套，一屁股坐到床上：“让旅馆送上来吧。不出去了，坐了一天火车，累了。”
绫子点了点头，转身下了楼。
陈昆往后一倒，整个人摔在柔软的床垫上。
床垫里的弹簧弹了几下，终于安静下来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，吊着一盏乳白色的玻璃灯罩。
灯光透过灯罩洒下来，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陈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闭上眼睛想着心事。
耳边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。
哗啦——哗啦——
明天一早的船。
后天才能到神户。
到了神户还要坐一天的火车才能到京都。
到了京都，就要面对衫本家的人了。
还有武田制药的那个武田秀夫。
陈昆翻了个身，面朝着窗户。
陈昆看着远处那艘船，心里默默想着——
快了。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