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东都的街道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阳光里。
陈昆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皮鞋擦得锃亮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绫子也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职业装，抱着一个公文包，安静地站在他身后。
杉本正雄给他们派了一辆车，还有一个司机。
黑色的轿车驶过东都的街头，穿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，最终在一栋四层的西式建筑前停了下来。
这栋建筑是典型的西洋风格，红砖外墙，白色的窗框，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铜质的牌匾，上面写着“武田制药株式会社·东都本部”几个字。
牌匾擦得很亮，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
陈昆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领带，走上台阶。
绫子踩着小皮鞋紧随其后。
推开大门，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，地面铺着大理石，前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女接待员。
陈昆走上前，递上拜帖和杉本正雄的信件。
“我是杉本次郎，前来拜访武田正明先生。”
接待员接过信件，微微躬身：“请您稍等。”
不到十分钟，接待员就从里面出来了，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：“武田先生在会客室等您。”
陈昆跟着她穿过走廊，来到二楼的一间会客室。
推开门，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，衬衫领口雪白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唇上那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既儒雅又精明。
他打量了陈昆一眼，又看了看陈昆身后的绫子，笑着开口：“你就是杉本次郎吧？你祖父和我父亲是世交，两人亲如兄弟！
论辈分，你得叫我一声叔叔。”
“你到了这里不用太拘谨，就跟回家一样。”
陈昆哈哈一笑鞠躬行礼，顺势说道：“武田叔叔，久仰大名。”
两人握了手，分宾主落座。
下人端上茶水和点心，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。
武田正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绫子，带着询问的神色。
陈昆解释道：“这是我家族侍女，也是我的助理，绫子。公司的一些事务，她也需要跟进。”
武田正明点了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他拿起桌上的信，又看了一遍，放下信纸，笑着说：“你祖父给我父亲写过信，打过招呼。你父亲的信我也看了。总体来说，我对这件事是支持的。”
陈昆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没有说话，等着他的下文。
果然，武田正明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咱们两家的关系归关系，生意归生意。代理的条件，咱们得一项一项谈清楚。”
陈昆放下茶杯，从绫子手里接过公文包，取出一份厚厚的计划书，双手递了过去：“那是自然，这是我做的计划书，请武田叔叔过目。”
武田正明接过计划书，从口袋里掏出金丝眼镜戴上，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。
陈昆也不着急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茶，偶尔拈起一块点心吃。
表现得既不紧张，也不随意，恰到好处。
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讲这套东西了。
第一次跟祖父讲，第二次跟父亲讲，现在是第三次。
他以前做销售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，但以前做的销售，也没有这么大的生意。
武田正明看得很仔细，不时抬头看陈昆一眼，偶尔问几个问题。
“满洲各大城市的医院和诊所，你有渠道接触吗？”
“有。我舅舅在满洲经营多年，跟各大城市的医院都有往来。”
“药品的运输和仓储，你怎么解决？”
“铁路沿线我已经打通了关系。仓储方面，我在奉天和新京都已经租好了仓库。”
“价格方面，你打算怎么定？”
“按照市场行情来。初期可以稍微低一些，但是所有连锁药店都是统一售价。打开市场之后再逐步调整。”
陈昆对答如流的画着大饼。
有些数据是他稍微夸张了一点，都往好的方向说的，市场前景也是张嘴就来，毫不含糊。
武田正明问着问着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认真。
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杉本家族的一个晚辈想借着家里的关系做点生意，但听完陈昆的回答，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是做过功课的。
这一谈，就谈到了中午。
武田正明放下计划书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，笑着说：“不知不觉都到饭点了。走吧，在公司简单吃个便饭，边吃边聊。”
陈昆没有拒绝，起身跟着他去了公司的食堂。
说是便饭，其实也不简单。
几样精致的日式料理摆在桌上，还有一小壶清酒。武田正明给陈昆斟了一杯，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两人一边吃一边聊，话题从生意扩展到市场，又从市场聊到满洲的风土人情。
陈昆趁机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：“武田叔叔，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武田家族实力雄厚，为什么没有自己派人去开拓满洲市场？让我能看到这个机会？”
武田正明端着酒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叹了口气说：“自己家人实不相瞒，以前我们也派人去过。但效果很不理想。”
他抿了一口酒，继续说道：“一是打不开销路。
满洲的老百姓对我们本土的药品不信任，宁愿相信那些老中医的草药。
二是批量太小。零零散散地卖一些，连运费都赚不回来。
三是当地的环境太复杂。官员、商人、还有那些反抗组织，都对东洋人有抵触心理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看着陈昆：“所以，总的来说，不是我们不想做，而是我们自己去做，很费精力。
需要一个在当地有关系、有渠道、懂市场的人来做。你祖父推荐了你，你父亲也支持你，我觉得可以试试。”
陈昆心里有了底。
吃完饭，两人又回到会客室喝了一杯茶。
武田正明说：“这样吧，你今天先回去。这份计划书我带回家，跟我父亲和兄长详细商量一下。
毕竟这是整个满洲乃至华夏的代理权，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。
如果是拿一批货，你现在交钱我现在就能发货。但代理权的事，得从长计议。”
陈昆点了点头：“我理解。那我明天再来拜访？”
“明天上午吧。”武田正明站起身，伸出手，“有可能的话，带你去见见你武田爷爷。”
陈昆握住他的手：“那就麻烦武田叔叔了。”
他带着绫子告辞离开，上了车，回到日比谷的官舍。
杉本正雄不在家，应该是去了军部。
毕竟他也是个少将，一天到晚忙得很。
陈昆回到自己的房间，脱下西装外套，松开领带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绫子给他倒了一杯茶，轻声说：“少爷，今天辛苦了。”
陈昆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摆了摆手：“你也去休息吧。明天还得接着谈。”
绫子躬身退了出去。
陈昆坐在窗前，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谈话。
武田正明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。
代理的是不可能当场拍板，这么大的生意肯定的拉扯一段时间。
而且从他的语气来看，武田家族确实需要一个在满洲的代理人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
但光有武田一家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的药厂，更多的药品，才能撑起他设想的那个庞大的销售网络。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行字。
窗外的东都，华灯初上。
而千里之外的白山黑水之间，另一群人正在夜色中等待着进攻的命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