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中岛雄是以私人调解的身份穿便装，请假后让陈昆接走的。
三辆车停在滨城一栋日式公馆门前。
陈昆推门下车，中岛雄从另一侧钻出来，看到后面两辆车里鱼贯而出的八个保镖，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他拉住陈昆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：“衫本少爷，您这是……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带这么多人，不合适吧？”中岛雄擦了把汗，“咱们是去谈事的，不是去打仗。”
陈昆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中岛雄赶紧补了一句：“您放心，等会儿进去了，我把您的身份跟佐佐木一说——
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，也不敢不给这个面子。”
陈昆脸色不太好，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他今天就是要摆出一副不好惹的姿态。
但也不能真把事闹大。
平安还在警署里押着，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
“走吧。”陈昆抬脚朝大门走去。
中岛雄松了口气，快步跟上。
公馆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羽织的汉子，腰间都揣着家伙。
看到三辆车停下来，又看到八九个腰挎刀的保镖齐刷刷地下了车，四个守卫的脸色顿时变了。
几个人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，眼神警惕地盯着陈昆一行人。
中岛雄连忙上前一步，用东洋话喊道：“别紧张！我们是约好的！宪兵队中岛雄，前来拜访佐佐木先生！”
为首的守卫打量了他几眼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昆和那排保镖，犹豫了一下，转身进去通报了。
没过多久，门里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
身材微胖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，步伐稳健，脸上挂着生意人惯有的和气笑容。
身后跟着两个手下，腰间也别着武器。
这就是佐佐木英夫。
黑龙会在滨城的支部长。
“中岛科长！”佐佐木远远就拱了拱手，笑容满面，“有失远迎，有失远迎！”
中岛雄也笑着迎上去，两人寒暄了几句，然后中岛雄侧身让出陈昆：
“佐佐木先生，给您介绍一下——这位是山本隆一少爷。
东都衫本家的二公子，令尊是军部的山本中将。他的舅舅，就是宪兵司令部的加藤正信总司令。”
佐佐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随即变得更加热情了几分。
他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原来是衫本少爷！失敬失敬！快请进，请进！”
陈昆微微颔首，算是回礼。
佐佐木看了一眼陈昆身后的保镖队伍，笑着说：“衫本少爷，咱们进去喝茶，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就行。院子里有地方休息。”
陈昆回头吩咐了一句：“都在外面等着。”
然后带着中岛雄，跟着佐佐木走进了公馆。
客厅是纯日式的布置。
榻榻米，矮桌，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，旁边摆着一瓶插花。
窗户开着，庭院里的风吹进来，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佐佐木在主位坐下，他的亲信手下跪坐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陈昆和中岛雄在对面落座。
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端上茶来，轻轻放在每个人面前，然后躬身退了出去。
气氛一时有些微妙。
中岛雄清了清嗓子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：“佐佐木先生，今天冒昧来访，主要是为了前两天那桩冲突的事。
衫本少爷刚从新京回来，听说这事之后非常重视，特意托我带他来拜访您，希望能化解这场误会。”
佐佐木端起茶杯，吹了吹热气，笑呵呵地说：“中岛科长客气了。既然是误会，说开了就好嘛。”
陈昆没端茶杯。
他看着佐佐木，开口了：“佐佐木先生，咱们就不必客套了。我来的目的很简单——把你手下打了我老师的那四个人交出来。”
佐佐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他放下茶杯，脸上的和气淡了几分：“衫本少爷，您这话我就不太明白了。
明明是您的手下当街打死了我的人，怎么反倒成了我的人打了您的老师？”
“你的人在街上调戏我师娘，我老师上前制止，你的人动手打人。”
陈昆的语气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，“我师弟为了保护老师，才开的枪。这事儿走到哪儿去说，都是你的人不占理。”
佐佐木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虽然忌惮陈昆的背景，但当着自家手下的面被人这么怼，面子上也挂不住。
“衫本先生，不管起因如何，您的师弟当街打死了一名东洋人，这是事实。
按照帝国的法律，杀人偿命，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佐佐木的声音也硬了起来，“我的人虽然有错在先，但也罪不至死。您要我交出四个人，不可能！”
陈昆盯着他，忽然话锋一转：“佐佐木先生，码头六号仓库那批货，最近到的吧？”
佐佐木的脸色骤变。
那批货是前天夜里刚到的，昨天手下才整理完入库，昨天晚上才报到他这里。
这批货全是鸦片，走的是军部的路子，见不得光。
这个衫本家的少爷是怎么知道的？
陈昆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慌，继续说道：“我今天来，是想跟你好好谈，把这事压下去。
如果我不想谈，现在等在门外的就不是我的保镖，而是宪兵队和报社的记者了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佐佐木心上：“有些事情不拿到台面上来说，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一旦见了报，就算你关系再硬，也兜不住。”
佐佐木沉默了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他身后的亲信手下脸色也很难看，但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中岛雄适时地开口打圆场：“佐佐木先生，衫本少爷也是为了解决事情来的，大家各退一步，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呢？”
佐佐木放下茶杯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容，亲自提起茶壶，给陈昆斟了一杯茶：“衫本少爷，大家都是为帝国服务的，都是为了大东亚共荣而努力。
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。”
陈昆看着那杯茶，没有动。
佐佐木继续说：“那批货的盈利有军方的一部分。要是出了岔子，你我都要担责任。衫本少爷，您有什么条件，咱们可以谈。”
陈昆这才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。
“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佐佐木坐直了身子：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打我师父的那四个人，交出来。我要亲手处置他们。”
佐佐木的嘴角抽了抽，刚想反驳。
“第二，你去警署销案，把我师弟保释出来。赔偿金我来出，就当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。”
“第三，”陈昆放下茶杯，看着佐佐木的眼睛，“过几天我会到一批紧俏的西药，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那种。
我愿意无偿捐赠两万块钱的药品给贵社，算是给佐佐木先生的见面礼。”
他伸出两只手，一正一反：“一面是咱们两家开战，你丢生意，我的人我在想其他办法。
另一面是惩罚几个不懂事的手下，拿了药品，以后咱们在滨城还能合作。
你有关东军的渠道，我有宪兵队的关系，再加上我做医药的货源——咱们联手，滨城这块地盘上，没人敢跟咱们叫板。”
佐佐木沉默了。
他不得不承认，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。
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。
可现在看来，这个衫本隆一不但背景硬，手段也狠——连他码头的秘密仓库都能摸得一清二楚，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真要撕破脸，他固然能让对方那个凶手吃不了兜着走，可他自己也得脱层皮。
那批鸦片要是被查了，军部那边他没法交代。
到时候别说支部长的位置保不住，能不能活着离开滨城都是两说。
相对于生意，交出几个最底层打手，损失点威信都值了。
八嘎牙路，都怪这帮混蛋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佐佐木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。
他放下杯子，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：“衫本少爷果然是做大事的人。就按您说的办。”
他转头对手下吩咐了一句：“去，把衫本少爷要的人带过来。”
手下领命而去。
佐佐木又对陈昆说：“警署那边，我下午就派人去销案。您师弟今天就能出来。”
陈昆点了点头，端起茶杯：“那就多谢佐佐木先生了。”
两人碰了碰杯，各自饮了一口。
中岛雄在旁边看得暗暗松了一口气——总算没打起来。
佐佐木又恢复了那副生意人的笑脸，开始跟陈昆聊起了滨城的生意经：“衫本少爷，您做医药生意，这可是个好行当。
我在关东军后勤部有几个朋友，回头给您引荐引荐，说不定能拿到军需的单子。”
陈昆笑了笑：“那就先谢过佐佐木先生了。”
两人又聊了几句场面话，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没过多久，那个手下回来了，身后跟着四个鼻青脸肿的男人。
四个人被五花大绑，嘴里塞着布条，一个个垂头丧气，脸上都带着伤——显然在被带过来之前，已经挨了一顿揍。
佐佐木挥了挥手：“交给衫本少爷的人。”
陈昆站起身，看了一眼那四个人，对佐佐木拱了拱手：“佐佐木先生，今天多有叨扰。改日有空，我做东，请您喝酒。”
佐佐木也站起来，笑着鞠躬回礼：“一定一定。”
陈昆带着中岛雄走出公馆。
门口的保镖看到那四个被绑着的人，立刻上前接手，把人塞进了车里。
三辆车扬长而去。
车上，中岛雄擦了一把额头的汗：“衫本少爷，刚才可真把我吓着了。我还以为您真要动手了。”
陈昆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：“动手有用吗？”
“那您是真打算跟他合作？”
陈昆睁开眼，看了中岛雄一眼，没说话。
合作？
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——等平安出来了，等风声过去了，他迟早要把佐佐木码头给端了。
给出去的东西，他陈昆从来都是连本带利拿回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