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昆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光正好打在他脸上。
他眯着眼翻了个身,光着膀子,胳膊往旁边一搭——
摸空了。
身边已经没人了。
赵玉儿早就醒了,洗漱完毕,正坐在梳妆镜前整理妆容。
听见身后动静,回头看了一眼:“醒了?快去洗漱吃早饭,你那便宜舅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。”
陈昆打了个哈欠,坐起来揉了揉脸。
做了半宿的梦,脑袋还有点混浆浆的。
他随手套了件睡衣,大咧咧地带着赵玉儿下了楼。
加藤正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。面前摆着一份报纸和一杯咖啡,早餐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
这个年代的报纸还是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,他每天早上都要从头到尾翻一遍。
听见楼梯响,加藤抬起头,看见陈昆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,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。
“昨晚睡得好?”
“挺好的舅舅,这床睡得舒服,公馆里也安静。”陈昆拉开椅子坐下,佣人立刻端上早餐。
赵玉儿挨着他坐下,安安静静地吃东西。
加藤正信放下报纸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今天有什么安排?”
“公司那边来人接我,过去看看。”陈昆嘴里咬着面包和煎蛋,含含糊糊地回答。
“在新京待几天?”
“得待个一星期左右吧。过几天还得往下边县城跑一趟。”
加藤正信眉头微微一皱:“下县城?去干什么?”
“考察考察市场,看看下边适不适合再开几家门店。”
陈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顺便跟本地的药农和药材商接洽一下。咱们那中成药厂需要不少药材原料,这边的山林资源丰富,有些事交给手下人我不放心。”
加藤正信点了点头:“你有这份心思做事是好事。但出了城就不太平了,你要执意去,多带点人。”
“我带了些家族的武士。”
“你那帮保镖都有枪吗?”
陈昆一愣,摇了摇头:“还真没有。”
加藤正信放下茶杯,站起身准备穿外套上班:“回头让你的人上宪兵队找我副官,让他带你去后勤领一批枪。
我给你开张证明,以保护东洋商人的名义,合法持枪。”
陈昆一听,眼睛顿时亮了。
配枪这事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,他还在琢磨怎么跟舅舅开口,没想到舅舅主动提出来了。
他也站起来,微微欠了欠身:“谢谢舅舅。”
加藤正信拍了拍他的胳膊,没再多说,转身出了门。
门外已经有卫兵和车辆等着,他弯腰钻进车里,车子发动,驶出了公馆。
陈昆送走舅舅,转身拿起电话,给新京分公司拨了过去。
接电话的是这边的负责人,衫本翔太,家族旁支子弟,办事还算牢靠。
“翔太,派辆车来公馆接我。”
“好的少爷,马上安排。”
陈昆和赵玉儿吃饱了饭,上楼换了身衣服。没一会儿,一辆黑色轿车开到公馆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两个人。
一个司机兼保镖,另一个正是衫本翔太。他亲自跑过来给陈昆拉开车门,弯腰行礼:“少爷,请上车。”
陈昆先让赵玉儿上了车,自己才坐进去。
“这是我太太。”陈昆简单介绍了一句。
衫本翔太连忙点头问好:“夫人好。”
赵玉儿微微颔首,没说话,好奇地打量着窗外。
车子启动,衫本翔太坐在副驾驶,回过头来简单汇报公司的情况。
“目前新京市内直营店五家,加盟商七家,一共十二家门店。员工总数六十多人,仓库两个,药品储备够三个月销量。”
“护卫队呢?”
“按少爷的要求,以家族旁支子弟和旧武士后代为主,又在本地招募了一批东洋人和华夏人,总共凑了三十人。负责押运、看库、护店。”
陈昆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车子停在一栋三层小楼下。门头上挂着招牌——“衫本医药商社新京支社”。
门口已经站了两排员工,看见车子到了,齐刷刷地鞠躬。
陈昆下了车,牵起赵玉儿的手往里走。
赵玉儿今天穿了一条印花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跟在陈昆身边,倒也有几分老板娘的气场。
衫本翔太在前面带路,把两人迎进了办公室。
陈昆没废话,坐下来就开始查账。
账本翻了一遍,又看了营销报表和库存清单,心里大致有了数。
他把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叫进来,一个一个地问情况。
问到加盟商数量的时候,陈昆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滨城那边都快三十家了,这边才十二家?”
几个负责人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跑业务的,招商的,都给我进来。”
几个人硬着头皮走进来,站成一排。
陈昆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:“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。公司建立的时间短,滨城是靠本少爷的身份,跟各路商人喝喝酒吃吃饭,生意就谈成了。你们没这个身份,跑起来费劲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但那不是借口。办法是人想的,你们有没有想过请当地的乡绅牵线?有没有想过联合药商协会搞推介会?有没有想过先把几个有影响力的大户拿下,再用他们的名声去带动其他人?”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“行了,我也不多说了。”陈昆站起来,
“最近我会亲自去参加几场酒会。你们把人手培训和店铺筹备的工作做好,别到时候有人加盟,店里连个像样的伙计都没有。”
“是,社长!”
几个负责人鞠躬退了出去。
赵玉儿一直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本杂志。
她看书的同时,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陈昆。
这是她没见过的陈昆。
在她印象里,这个男人有时候嬉皮笑脸没个正形,有时候又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谋划什么。
但像现在这样坐在办公桌后面,一本正经地查账、训人、布置工作,她还是头一回见。
有点新鲜。
也有点……帅。
陈昆处理完文件,站起来走到她面前:“走吧,带你出去转转。”
接下来两天,陈昆带着赵玉儿跑遍了新京的各个门店。
一方面是检查经营情况,另一方面也是带赵玉儿逛逛这座城市。
到了晚上,陈昆就换上正装,带着名片去参加各种酒会。
新京这个地方,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宴会。
商会的、政界的、军方的,名目繁多。
陈昆挑着有价值的去,靠着山本家少爷的身份和加藤正信外甥的名头,在各路商人和官员中间混得如鱼得水。
赵玉儿跟着去了一次就不肯再去了。
“累死了,笑得我脸都僵了。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“你自己去吧,我在家睡觉。”
陈昆也不勉强她。
连着跑了三天酒会,效果显着。
光是口头达成的合作意向就有七八个,还有几个药商大户答应来公司详谈。
陈昆趁热打铁,又让衫本翔太物色了几个能说会道的业务员,亲自培训了一番。
“公司不能全靠老板出去跑业务。”陈昆对他们说,“我不可能永远待在新京。你们要学会自己撑场面。”
第四天,陈昆在办公室里见了一个本地药材商人。
这人姓刘,四十多岁,在新京药材行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,门路广,人头熟。
陈昆看上的是他在下边县城的关系网。
“刘掌柜,我想把下边县城的药材收购渠道整合一下,做独家收购。”
刘掌柜搓着手:“少爷,这活儿不好干呐。下边乱得很,各地的保安团、地头蛇,都得打点。”
“所以才找你。”陈昆看着他,“你帮我跑通渠道,我让你加盟药店,稳赚不赔。”
刘掌柜眼睛一亮:“少爷此话当真?”
“我从不跟下属开玩笑。”
刘掌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点头哈腰:“是是是,少爷说的是,我就是您的一条狗,您让我咬谁我咬谁。”
陈昆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拍马屁了。有几件事你给我记住了。”
“少爷您吩咐。”
“第一,不许坑害下边的药农。该多少钱收就多少钱收,别压价。”
刘掌柜面露难色:“少爷,这……其他东洋商行可不是这么干的……”
“他们是他们,我是我。”陈昆打断他,
“我要的是长久生意。你把药农逼急了,人家不采了,或者偷偷卖给别家,你上哪儿收药去?”
“是是是,少爷说得对。”
“第二,给长久合作的药农登记造册,每家每户种了什么、采了什么,都记清楚。
然后给他们发一个衫本药业的雇佣工人证件。”
刘掌柜愣住了:“工作证?给那些泥腿子?”
“有了这个证件,下边的二鬼子就不敢随便动他们。”陈昆靠在椅背上,“我要的是稳定的货源,不是一次性的买卖。你明白吗?”
刘掌柜琢磨了一会儿,竖起了大拇指:“少爷高明。”
三天后的早晨。
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馆门口,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。
卡车上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保镖,清一色的黑衣,精神头十足。
陈昆扶着赵玉儿上了轿车。
刘掌柜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,点头哈腰地打招呼。
“出发。”陈昆说。
车子发动,沿着主路驶出新京,朝着下边的县城方向开去。
后视镜里,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。
前面的路越走越窄,两边的树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