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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46章 世事难预料
    这场雨看样子是要连阴下去,三天后,朱厚照的马车被李星寒亲自送出了铜仁府的范围之内。

    他生在北方,也乐得脱离这潮湿的环境。

    “陛下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嗯,你也小心,有事情直接找知府说,我已经交代过了,估计很快就能传到布政使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特别关照的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,都是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摆摆手放下了车帘,马车渐行渐远,后面的知府冷汗才收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死活没想到自己手底下的一个普通小吏居然是天子的眼线。

    “小大人,回府衙?”

    恭敬的紧。

    “不用,知府大人应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就行,我再巡视一圈工事。”

    “小大人多费心。”

    知府带人匆匆离去,谁也不知道这几天天子夜夜召见,每次都灯亮一晚到底在说什么,反正能知道的是,这位在天子眼中,比自己地位高就是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这位在贵州境内,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,别管,别问,在不在位跟咱们也没关系。”

    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知府做了新的交代。

    天子的阵仗有些大,这次李星寒也不愿多留,当天下午,将两百两银票交给管事后,独自撑伞离开了铜仁。

    “换个地方走走吧,贵州这么大,三年的时间,足够好好看看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桌上的银票,知府皱了皱眉退了回去:“他既然给你,那就是相信你,工期因为下雨干的极慢,阴冷的不行,给他们吃了吧。还是按照刘公公的法子,买肥肉,炼猪油。”

    小镇的工地上又飘来炊烟,简易雨棚下忙活的热火朝天,炼油的炼油,剁油渣的剁油渣,即便下雨,也浇不灭重建家园的热情。

    可不是每个地方都能遇到李星寒,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被天子亲临。

    小小驿站的千米之外,洞窟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少年靠着墙壁撑着身子,手脚早已冻得发抖,他生了病,可这里不好寻医生。

    看着洞口点燃的小堆柴火和上面的挂着的铁锅,少年吞咽了几次口水,又将视线投到了旁边的地面之上。

    上面还躺着两个人,一个比自己大一些,一个比自己小一些。

    比自己病得还重,已经有些失去意识。

    洞口外传来声响,儒生抱着些许湿柴放到篝火边,先烘干些再点,要是火灭了,希望也就灭了。

    “祥儿,喝点粥吧。”

    祥儿,少年的名字。

    听到儒生召唤,祥儿失焦的双目短暂的精神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不了老爷,给棍哥和小阳子喝吧。”

    他拒绝了,虽然他很饿,但是他知道,没有这碗粥,那两个人,也许活不过今晚。

    “喝吧,我的那份,匀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儒生扯起嘴角僵硬的笑了笑,他也饿,但是他好歹还没病。

    祥儿的眼眶红了,刚来的时候,他们几个有怨,有恨。

    他恨老爷为何这么仓促带着自己出了京城,也恨夫人家半路送来了棍子哥和小阳子。

    人越多越麻烦,这不是京城,这是布满瘴气野兽和疾病的贵州。

    一个由土司转变,可又没完全转变过来的蛮荒。

    一个明明是驿站,却没有片瓦遮身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个明明是官员,却被时刻盯着的囚徒。

    刘瑾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让祥儿恨,他恨刘瑾当初派来的人太弱了,没有在京城外杀了自己。

    也恨刘瑾一次未曾得手,再次派人跟上来却不敢动手。

    他知道,知道刘瑾在怕,之前派出的人死了,这里一定有人看着。

    可看着的人呢,在哪里。

    在看着自己死去吗,自己才十六岁,还很年轻。

    可若是不想看着自己去死,哪怕送点吃喝药物也行。

    粥就摆在眼前,另外的,也被老爷给两个兄弟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老爷呢?

    外面传来声音,是了,老爷在给自己雕刻石头棺椁,他准备好了死在贵州。

    夫人没来,家里得有人活着。

    “老爷。”

    祥儿不忍独喝,端起粥碗走到了洞口。

    一口喝了半碗,苦涩,不知道是野菜还是那粗糙的块盐。

    “老爷,祥儿喝不动了,剩下的老爷喝掉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后,祥儿一动不动的盯着远处的竹林失神。

    当初老爷也说要在世间万物中格出个道理,可现在呢,格出什么了。

    粥碗拿起又放下,空了。

    儒生立在少年身边,外面黑成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“老爷。”

    “您格出什么了。”

    儒生嘴角扬起,这次不再僵硬,而是释然。

    “什么都没有格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朱夫子说,真理藏在世间万物当中,只要肯去格物,定然能懂得圣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看外面,只有黑暗,里面,只有病痛,天上下着雨,可我看,下的不是雨,是绝望。”

    儒生低下头,转身去添了柴火又再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常常在想,若是圣人落在此处,又该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祥儿,去看着他们,我坐会儿。”

    儒生让少年回转,再次将视线投入到近处的竹林以及远处的黑暗当中。

    “竹子,可笑,我格了七天,给自己格病了,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
    “正义,我在兵部也格了很久,可正义好像并不在兵部,也不在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....”

    “要的到底是什么.......”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儒生盘坐着,头更低了。

    洞穴当中传来呓语,是祥儿,他也彻底病倒了。

    长叹一声。

    难道自己的三个仆人就要如此命丧于此。

    可自己为什么没有病,要是自己病了,大家死在一处也算落得个干净。

    “对,我不能病,我谁也不能指望,我要指望自己,他们也要指望自己才能挺过去。”

    眼中的神采恢复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早些年看过了世间万物山川溪流,我找不到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入仕后,我经历了朝堂风雨,勾心斗角,也找不到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我真傻啊。”

    “答案,从来不在这世间,在我心间。”

    眼中光芒大作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!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!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!”

    狂放大笑,林中的竹子静了。

    紫气在林中汇聚,刺破阴雨和夜空,直冲牛斗之墟。

    五十里外,李星寒手中的伞落地,抬头看着天空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他随刘基学过望气之法,当然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。

    这是超越大宗师圆满才有的天地异象,成仙,断然不是,那只有一个可能。

    “大明,出圣人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