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，金陵城南一条窄巷里。
周老蔫跟着个本地混混，停在一户青砖小院门前。
“周爷，您放一百二十个心，这事满金陵，就侯六一人能办妥。咱送到这儿，就撤了。”
周老蔫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：
“成，这点碎银，拿去烫壶热酒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，“啪”地甩进对方手里。
那混混一瞅银光，立马咧嘴笑开了花，转身溜得比兔子还快。
周老蔫盯着眼前虚掩的木门，眉头微皱。
刚一推门，一股浓烈的香烛气便扑面而来。
抬眼望去，堂屋正中供着尊佛像，面前紫檀香正燃着，时不时“噼啪”轻爆一声——那声音脆得很，真真切切。
他越看越觉眼熟，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
正愣神间，侯六已快步迎上来，“咔哒”一声合紧厅门，满脸堆笑：
“周爷吧？朱雀街的癞子头早跟小的打过招呼了。”
周老蔫略一点头：“识字？”
“识！识得真真的！”
周老蔫绷着的脸这才松了松。
“今晚能干利索？”
“您只管放心，钱到账，我立马动身！”
“好！明儿一早我要是没看见墙上的字，你晓得后果。”
“晓得！晓得！”
周老蔫懒得啰嗦，又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，转身就走。
侯六刚摸黑推门欲出，一个光头蒙面人冷不丁撞了个满怀。
“谁？！”
侯六心头一紧，手已按上腰间短刀。
“别人引荐的。听说你是这条街上最利索的，拿这些东西，帮我在城门洞子上刷几个字，要劲道！”
“哈？”
侯六一愣：又来刷字？
这帮有钱人，真是闲得骨头缝里都长草？
他刚迟疑一瞬——
那人“哗啦”一声，从怀里倒出三四块金锭，重重拍在门框上。
“干不干，一句话！”
侯六盯着金光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连连点头：
“干！必须干！不光干，小的还给您加急插队！”
“插队？”
蒙面人明显一怔。
侯六这才讪笑着补了一句：
“嗐，本来我还接了另一单活儿，这不……正好撞上您了嘛。”
听他这么一说，那蒙面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没再吭声。
“手脚利索些，明儿个我要是瞧不见那东西……”
“您宽心，规矩小的刻在骨头里！”
侯六话音未落，那蒙面光头便悻悻转身，袖子一甩，人影倏忽没入巷口。
呸！有钱不赚，纯属脑子进水！
谁跟白花花的银子有仇？
银子揣进怀里，侯六立马抬脚朝朱雀门奔去。
毕竟那是金陵的脸面，正经的京师大门。
每日打这儿进出的百姓，少说也有十来万！
……
次日天刚擦亮，城门才启不到一个时辰，
朱雀门上就炸开了锅。
只见城楼正中，八个墨字赫然钉在青砖之上——
“群龙会首必战于野”。
底下过路的人仰头一瞅，脊背发凉：
那字竟似活物般微微扭动，墨色泛着幽光，透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。
行人当场腿软，有人跪地磕头，有人撒腿就跑，更多人慌忙翻出香烛纸钱，在城门口噼里啪啦烧起来。
青烟滚滚，呛得人睁不开眼，整座门洞霎时罩在灰雾里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，眨眼飞进宫墙深处。
侯英连滚带爬冲上奉天殿，靴子都跑丢了一只：
“皇爷！出大事了！”
朱元璋眼皮一掀，声音冷得能刮下霜来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朱雀门上凭空冒出八个字，说是大明要自相残杀……这是应天府郭大人递来的急奏。”
朱元璋扫完“群龙会首、必战于野”几个字，脸色“腾”地涨成猪肝色，猛地一拍龙案：
“反了天了！”
他本就是明教出身，哪会信什么天降神谕？可正因如此，才更觉刺骨寒心——
这哪是示警，分明是点火！
若有人幕后操纵，是谁？图什么？
“龙战于野”出自《周易》，专指手足相残；“群龙会首”，更是直指皇室宗亲齐聚夺势。
这不是往百姓耳朵里塞刀子，逼朝廷低头，还能是啥？
朝廷昨儿才刚议起削藩的事儿，今儿字就贴到城门上了！
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，额角青筋直跳：
“叫太子、秦王、燕王、晋王、齐王，还有太孙——全给咱押过来！快！”
“喏！”
不多时，一群皇子皇孙被连推带拽拉进大殿，个个睡眼惺忪、衣冠微乱，一见朱元璋，齐刷刷开口：
“爹！”
“皇爷爷！”
“……”
朱元璋抄起镇纸狠狠砸在御案上，震得茶盏乱跳：
“还晓得喊‘爹’？咱尸骨未寒，你们倒先盘算分家产了？！”
“谁让你们站着的？——跪下！”
朱标等人愣在原地：
我们不过是闭眼躺了一宿，咋就成不孝子了？
心里嘀咕归嘀咕，膝盖还是“噗通”一声，齐齐砸在地上。
唯有朱雄英踮着脚尖，一溜烟蹭到朱元璋身侧，仰起小脸：
“皇爷爷，谁惹您生气啦？”
朱元璋喘得厉害，胸膛上下起伏：
“气？气死咱算了！你们这是联手架火烤咱呐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一把抓起郭振的奏章，“唰”地甩向儿子们脸上。
众人定睛一看，全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爹，这事儿真不是咱们干的！”
“儿臣昨晚在府里数蚂蚁！”
只有朱榑挠着后脑勺，一脸认真：
“爹，这神仙住哪儿啊？灵不灵？我想问问下胎生男还是生女！”
从前见他傻乎乎的样子，朱元璋还觉得踏实；
如今再看，只觉后脖颈子嗖嗖冒凉风。
他左右一睃，顺手扯下左脚布鞋，“嗖”地朝朱榑脑袋掷去——
“啪！”
一只鞋印，结结实实盖在朱榑脸上。
“装！接着装！是不是你那个疯婆娘教的？！”
“爹！真不是儿臣干的啊！”
唯有朱棣僵在角落，脑子里已乱成锣鼓喧天的戏台：
该不会是姚广孝那老和尚昨夜喝高了，真把这事干了吧？！
这不是把老子往断头台上送么！
“都不认？”
“二虎！关门！谁也别放走——不招，谁也甭想挪窝！”
这八个字。
其实等于是把天家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，赤条条掀到了大太阳底下。
莫说朱元璋了——
便是乡下小门小户里那位拄拐杖、抽旱烟的老族长，也绝容不下这般打脸宗法、撕破体面的事！
眼前这几个儿子，个个低着头，却掩不住眼里的桀骜与算计。
老朱胸口堵得发闷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真想当场唤锦衣卫进来，一人一棍，全拖到午门外活活打死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