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坦白，劈头盖脸砸过去，反倒把朱元璋砸得一愣。
先前蓝家庄闹天花那会儿，周老蔫就寸步不离守在朱雄英左右；这些年，他明里暗里多少次近身伺候，真有歹心，哪还用等到今日？若真是明教的人，早该动手了，何苦装得这般老实？
想到这儿，朱元璋心头那根绷紧的弦，悄然松了三分。
“胡扯！谁问你这个了？”
周老蔫一愣，抬头傻乎乎问：
“啊？陛下不是冲太孙来的？”
“你今儿进城，就没听说朱雀门出了什么大事？”
周老蔫满脸懵懂，直勾勾望着朱元璋。
他天没亮就窝在蓝家庄，进城走的清江门，压根没绕道朱雀门，更不知外头炸开了锅。
等侯英上前一说原委，他脑中“嗡”地一声，顿时醒过味来——
蓝家庄那句广告词，竟和白莲教造势的谶语撞了个正着？！
他猛地记起侯六家堂屋供的那尊佛像，越想越不对劲……怪不得眼熟！
那不就是明教的摩尼佛吗？！
周老蔫倒吸一口凉气，脊背发麻。
“上位！咱想起来了！侯六家里，供的就是摩尼佛！”
朱元璋一听“摩尼佛”三字，身子倏地前倾，声音都绷紧了：
“侯六是谁？”
“朱雀大街上一个混混，咱听说他手脚利索，才找他搭把手。”
朱元璋脸色霎时铁青，斩钉截铁下令：
“立刻把侯六给咱押回来！”
“二虎，你带人跟着周老蔫一块去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！”
“是！”
待两人快步退出殿门，朱元璋缓缓靠回龙椅，目光沉沉落在朱雄英脸上，语气缓而重：
“英儿，你可明白，咱大明这国号，为何偏取一个‘明’字？”
朱雄英脱口答道：
“日月同辉，光明普照，故称大明。”
朱元璋略一点头，轻叹一声：
“对，史官就这么记的。”
“可实情是——你皇爷爷早年，本就是明教中人。当初拟国号，一共挑了两个：大中，大明。”
“选‘明’字，是存了心思的——叫他们明教，再没法打着‘明王出世’的旗号兴风作浪。”
“谁料才十几年，这火苗又冒头了。”
他眉头拧成疙瘩，指节无意识叩着扶手。
当年他本意是定“大中”，应北伐檄文里“驱逐胡虏，恢复中华”之志，连“大中通宝”的铜钱都铸好了；洪武四年头回剿灭明教后，他还真动过改国号的念头，又命人重铸了一批大中通宝。最后是刘伯温硬拦下来，不然，世上便真有个“大中朝”。
朱雄英听完，眉梢微扬，心头一震。
好一手釜底抽薪！明教总不能推翻一个“大明”，再建一个“大明”吧？这不是自打嘴巴、搬石头砸自己脚么？
“所以皇爷爷才一听‘熊熊圣火，焚我残躯’就皱眉？”
“正是。他们就爱拿‘明王降世’当幌子，哄骗百姓。日后你若登基，务必盯紧这帮人——咱走后，他们保不齐就要拿这套说辞哄你。”
“你要记住：他们掀得翻朝廷，却撑不起朝廷。”
“明教若真坐大，天下人等着的，就只剩一场接一场烧不尽的战火！”
明教那帮人，底细如何？
老朱门儿清。
一伙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狂悖之徒。
压根儿不值得费神周旋。
朱雄英默默把朱元璋的话刻进心里，随后抬眼一笑：
“皇爷爷，英儿已有主意。”
朱元璋一愣：“主意？”
“给蓝家庄的酒，换个响亮名号。”
“换啥？”
“糊涂仙。”
“噗——！”朱元璋一口茶喷出三尺远，差点背过气去。
缓了好一阵，才拍着大腿笑开：
“哈哈哈！糊涂仙！妙！就叫这个！”
还是咱大孙损啊！
一句话就把明王跟糊涂仙钉死在一块儿！
这造反的勾当，可是提着脑袋往刀口上撞！
谁还敢跟着个“糊涂仙”起事？
怕不是刚举旗，底下人就嚷着要换个“醒神君”！
想到这儿，朱元璋两眼骤然放光：
“英儿，咱给你亲笔题匾——你大大方方挂蓝家庄大门上！”
“就叫‘糊涂仙’！”
“哈哈哈！”
……
两队锦衣缇骑裹着风尘，连同周老蔫，眨眼间便撞进了侯六家院门。
此时侯六已打点好包袱，正准备溜。
嘴上虽硬说识字，可那几个字的意思，但凡懂一点都不敢沾手！墙上那些墨迹，全是侯六照着样子一笔笔描出来的。
今早城门口闹得天翻地覆，他心头一紧，立马明白：大事不妙！
转身就收拾细软，拔腿就走。
周老蔫领着缇骑踹开院门时，侯六正背着包袱跨门槛。
一见周老蔫，他腿一软，“咚”地跪倒在地，额头磕得青砖直响：
“周爷！咱就是脑子进水，也干不出这等混账事啊！”
“求您高抬贵手，把咱当个屁，放了吧！”
“放屁？！让你刷内城，你刷的是什么玩意儿？！”
侯六张着嘴，支吾半晌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周老蔫懒得再看，转身朝二虎抱拳：“二虎兄弟，人在这儿，交给你了！”
二虎略一颔首：“周大哥，此处无事，二虎不留客。”
“成！”
转眼，侯六已被押进诏狱。
黑黢黢的牢房一入眼，他魂都散了。
扑通跪倒在二虎脚边，涕泪横流：
“军爷！小的只是个平头百姓！昨夜鬼迷心窍，收了那笔银子……真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啊！”
二虎眉头一皱：“什么银子？”
“就、就那人给的五十两金子，让小的去墙上刷字的……”
二虎脸色倏地阴沉如铁。
油腔滑调！
锦衣卫最恨的就是这种耍滑头的！
“放屁！你还装傻？！咱问的是明教！”
侯六彻底懵了：“军爷……小的真不知道啥是明教啊！”
“就一光头和尚，塞给小的金子，让刷墙……”
二虎胸口一闷，气得太阳穴直跳。
他万万没料到——
明教一个寻常教徒，竟已把教门奉若神明，连名字都不敢提、不敢认！
再养几年，怕不是直接扯旗称王？
“来人！给我打！”
“喏！”
“大人！小的真不知明教啊！”
“啊——！！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？给我往死里抽！”
浸透冰水的皮鞭破空而下，一记记砸在皮肉上。
诏狱深处，惨嚎声撕心裂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