禮部正式頒下告示，朱標大婚之期延後兩日。
京中勛貴們倒也不以為意，不過晚兩天罷了。
該備的賀禮早堆滿了庫房，該排的儀仗也演練了十幾遍，差這一日半日，無傷大雅。
而關帝廟里，明教上下尚蒙在鼓中，全然不知婚期已改。
韓復立于堂前，目光掃過一眾面帶菜色、顴骨凸起的屬下，唇線緊抿，未露半分笑意︰
“諸位，明日便是我等掀天覆地之時——弟兄們，先吃飽喝足！”
話音未落，門外幾條漢子已抬進一張八仙桌，熱氣騰騰的燒雞油光 亮，雪白米飯堆成小山。
明教眾人雙目赤紅，喉頭滾動，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“教主在上！此生追隨，雖死無憾！”
“有此明主，我明教何愁不成大事！”
唯獨劉興怔在原地，遲疑發問︰“教主……這銀子，打哪兒來的？”
這幾日香火早已斷絕，百姓只肯捐些酸餿酒漿，教中賬上連銅板都叮當響。
韓復緩緩撫袖，語調低沉卻灼燙︰
“是本座把打點宮內暗線的最後一點體己，全掏出來了。”
“教主，要不再……驗一驗時辰？”
韓復眸光一凜，冷聲道︰
“怕什麼？太子大婚，豈是說拖就拖的？老賊再橫，也得守規矩！”
“吃！敞開了吃！本座還要帶你們，一個不少地活著回來！”
劉興等人鼻尖一酸，眼眶驟熱。
有此教主，何懼刀山火海！
眾人再不猶豫，抓起雞腿，扒著米飯，狼吞虎咽起來。
待酒足飯飽，明教眾人雄赳赳列隊至東宮外，抬眼望去——宮牆依舊肅穆，燈籠尚未掛齊，侍衛照常巡值，一切井然如常。
眾人腳步一頓，面面相覷。
“教主……咱們……是不是來早了？”
“可不是？眼看就要正午了，莫非皇家規矩，和咱們江湖不同？”
“瞧那紅綢還沒裁開，燈籠才搬進一半——該是真要辦喜事啊……”
一個時辰後，韓復攥著身上最後幾枚碎銀，攔住東宮門口的小太監，強作鎮定︰“公公，不是說今兒太子大婚麼？”
小太監斜睨一眼那幾粒銀子，鼻腔里哼出一聲嗤笑︰“改期了，不行？”
韓復如遭雷擊，僵在當場。
改期了？！
這種日子，說挪就挪？你們皇家人，還真把天象當紙糊的？！
關帝廟中。
韓復的肚子“咕嚕”一聲響得格外刺耳。
幾個明教下屬彼此對視，眼神里全是餓得發虛的慌亂。
這會兒誰肚子里都不剩一粒米了。
“教、教主……光灌黃湯怕是撐不到拜堂啊……”
如今的明教，真算得上囊空如洗，連廟里那幾車陳年老酒都快見底了。
原先攢下的碎銀子，韓復本打算留著路上買干糧——誰承想，全喂給了東宮門口那群小黃門！
誰能料到老朱竟真把婚期給改了？！
宮里的欽天監是吃干飯的？萬年歷擺在那兒當擺設？！
……
兩天後。
清晨。
鼓樂齊鳴，鑼聲震天。
朱標耷拉著臉，胸前別著大紅花，騎在一匹棗紅駿馬上，在淮西一眾勛貴的簇擁下，緩緩出了東宮。
朱棣策馬緊隨其後，臉上堆滿笑意，眼楮卻像釘子似的盯死在朱標背上——生怕他調轉馬頭 了。
其實朱棣心里還在打鼓，可嘴上早認了這個大佷子︰靠譜，夠義氣，能交心！
另一邊，朱雄英站在宮門高階上，嘴角噙笑，目光牢牢鎖住朱標身影。
就差沒親自牽根繩拴他腰上了。
好在近來湯氏待朱瑾萱和朱允通確實溫厚，不偏不倚。
而朱雄英手頭越來越忙，宮里總得有人替他照看弟妹。
所以這門親事，朱標願不願，都得把湯姨娘娶進門！
就在朱標大婚前夜，京中勛貴府邸幾乎同時收到消息︰朱雄英要開錢莊了！
更叫人咂舌的是——不收息，反付息！
消息一出，滿城嘩然，連迎親隊伍剛拐進街口，藍玉還湊近傅友德，壓著嗓子問︰“听說太孫的錢莊開了？你打算砸多少？”
“唉，我家那畫舫剛完工，老本全搭進去了，眼下東挪西借，湊了五萬兩，圖個吉利。”
畢竟朱雄英還是他傅友德的孫女婿，這點面子，不能丟。
藍玉長長嘆口氣︰“我家倒是寬裕些……可這錢，我真不好意思存啊！”
“太孫若真按月付息，咱們這些長輩，臉往哪兒擱？”
“可不是嘛！太孫這不是逼咱們左右為難麼！”
說白了，藍玉心里早盤算過了︰若投十萬兩，一年下來，朱雄英就得給他近一千兩利錢——這錢，燙手！
可錢莊開業，他又不能裝聾作啞，袖手旁觀。
正糾結著，信國公府外已擠滿了金陵百姓，人頭攢動，踮腳張望。
自古得民心者得天下。眼下大明這幾個皇裔，比起元末那些只知搶民女、寵佞臣的偽帝，不知強了多少倍。
迎親隊列眼看就要拐進湯家巷口。
突然，窄巷深處幾道黑影蜷縮著，衣衫襤褸，面黃肌瘦，卻齊刷刷抬起眼——綠幽幽的光，像餓狼盯上了肥羊！
“這狗日的日子，總算熬到頭了！”
“小賊，納命來！”
這一場伏擊，不止要攪亂大明根基，更要讓明教旗號重新燃起！
讓天下人知道︰明教未亡，聖火猶熾！
只有這樣，陳友諒、張士誠舊部才肯重拾舊志，歸于韓復麾下！
韓復手臂一揚，低吼出口令——
“焚我殘軀，熊熊聖火；生亦何歡，死亦何苦！”
“明王降世，指日可待！吾等乃明教忠魂！”
這是他親手豎起的第一面戰旗！
誰知官軍見狀，立馬扯開嗓子狂吼︰
“有刺客！丐幫暴動啦——！”
“護住太子！當心這群叫花子！”
韓復嘴角猛地一抽，額角青筋直跳。
老子是明教！
不是丐幫！
明——教！！
怒火沖頂，他反手探入懷中，“錚”地抽出一把銹跡斑駁的飛鏢，手腕一抖，寒光破空而出，直取朱標咽喉！
飛鏢撕開晨風，拖出一道淒厲長影，呼嘯而去。
藍玉策馬綴在朱標身後不遠處，一見異狀，霎時猛夾馬腹沖上前去。
一把攥住朱標的衣領，硬生生將他從馬背上拽落，重重摔在青石路面上。
朱標堪堪避過致命一擊。
那枚飛鏢雖未扎進心口，卻斜削過左臂，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豁口，皮肉翻卷，血珠子迸濺如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