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慢悠悠啜了口茶,肩头微耸,似笑非笑看向李善长:
“咱今儿倒想问问你——”
“依《大明律》,谋刺皇太孙,该判什么刑?”
李善长喉头一紧,支吾难言。
“英儿错在哪?他在诏狱里只与方孝儒对坐叙话,未动一刑,未加一辱。”
“可百官呢?非但不查案情,反倒逼着他‘放下私怨’——这叫讲理?这叫守法?”
朱元璋话锋忽转,目光如电射向李善长:
“咱再问你一句——若有人提刀要取你性命,你攥着刀柄的手,会松吗?”
“......”
李善长重重吁出一口气,胸口闷得发紧。
这事本就没个稳妥解法,如今倒好,难题全甩到了他面前——可他哪来的答案?
“话不就这么说么?既已如此,何苦再扯七扯八,搅得满朝风雨?”
“英儿这一手,就是最硬气的答复!”
“谁若还揪着不放、借题生事,那就是往自己脸上扇耳光!”
朱元璋开口时毫无怒意,语气反倒透着几分嘉许。
句句听着像劝,实则字字都在替朱雄英撑腰。
李善长哪怕再迟钝,也听得出这话里的深意——
祖孙俩早把盘子摆好了,如今不过端上第一道菜。
谁若沉不住气、露了破绽,才是自取其祸。
可若非到了这一步,何至于闹得满城风雨?
往后如何收场,尚不可知;
但眼前这局,却容不得半点闪失——满朝文武,人人得掂量三分。
方孝孺此刻,已是弃子一枚。
谁若此时为他叹一声、皱一下眉,便是往自己脖颈上套绳索。
这也恰恰说明了一点:
爷孙二人并非不想处置他,而是暂且按着不动——
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,才是眼下最稳当的路。
李善长又长长叹了口气,肩头似被无形重担压得更低了些。
事已至此,再争辩,不过是徒耗心力。
“上位,难道真没个两全之策?”
“您去同英儿说,让他暂且放下旧怨,先饶方孝孺一命——这话,您说得动吗?”
“那可是要取他性命的人!如今英儿能忍到这份上,已算克制至极。”
“这已是给百官留足颜面!”
朱元璋早已收下朱雄英送来的实绩:
改稻为桑落地生根,江南积欠税银尽数入库……
桩桩件件,全是扎扎实实的政绩。
如今为一个早已失势、无关大局的方孝孺,让祖孙反目?
绝无可能。
正因朱元璋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,此事才拖到了今日。
他也在等——等一个最利落、最无可指摘的时机。
可眼下百官围堵诏狱,显然,是低估了太祖藏在袖中的那把刀——
锋芒未露,却早已寒光暗涌。
朱元璋眼下可不是个能轻易招惹的主儿。
他巴不得这事彻底掀翻、斩草除根,不留一丝余地。
……
朱雄英脚不沾地,一转眼就闪进了颖国公府。
傅友德见了他,眼睛一亮,当场竖起大拇指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太孙,真有你的!把方孝儒吊在架子上示众,这哪是惩人?分明是抽江南士族的脸!”
“且看他们还敢不敢揣着明白装糊涂,忘了天家的分量!”
傅友德这话,拿捏得极有分寸——夸朱雄英,顺手就把朱元璋也稳稳托住了。
“老爷子,您这话可有点太不留情面了吧?”
“这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拍的板,跟皇爷爷半点干系没有。他们若要寻衅,冲我来便是!”
傅友德一听,抬手就往自己脸上轻轻一拍,连连摇头。
“哎哟,瞧我这张嘴!怎的又把主次颠倒了?”
“对对对,这事儿就是太孙单刀直入、亲自落锤!”
傅清韫听说朱雄英来了,连胭脂都没顾上匀匀,提裙便奔出院子。
站在廊下听了几句,眉头越拧越紧,几步上前,声音压得低却锋利:
“你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?”
“韫儿!这话怎么说得出口?太孙面前岂容这般放肆?”
傅友德当即沉下脸,侧身喝止。
再怎么说,眼前这位也是储君之尊,岂是随口呼来唤去的?
“我平日怎么教你的?见太孙须躬身行礼!”
“你过门在即,便是天子近亲,怎好失了体统?”
朱雄英揉了揉太阳穴,望着傅友德那副急切模样,反倒笑了。
“老爷子,实话跟您讲,我这人啊,天生怕媳妇儿,偏就吃清韫姐这一套!”
“您别怪她,咱们关起门来,都是一家人,何必端着架子说官话?”
他转头看向傅清韫,语气沉了下来:
“不是我不愿退让,是他们步步紧逼——我本只要皇爷爷一个态度。”
“谁知他们眼皮子浅,竟逼我向方孝儒执弟子礼!也不掂量掂量,自己配不配!”
话音未落,他又接了一句:
“这次不过敲山震虎,若他们识趣收手,这事便一笔勾销。”
“可若还当我是泥捏的,那就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
前后两句话落地,事情的底限便清清楚楚、不容动摇。
“只怕江南士族记恨在心,往后改稻为桑的事……”
“他们真敢拿这当挡箭牌,拿大不敬的话来堵我的嘴——那我不介意陪他们好好掰扯掰扯道理!”
“有些事本不必提,但若非要摆到台面上撕开来说,踩着我的威信往上爬——你觉得,还能谈得拢吗?”
朱雄英眸光一沉,寒意顿生,字字如刃,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傅清韫刚张嘴想劝,话头就被这股气硬生生截住。
“这事本无是非之分,他们胆敢伸手碰太孙,便是自取死路。”
“既已动了手,还轮得到他们指摘太孙不是?”
“皇上若处置偏斜,臣这就约上几个老弟兄,一道进宫,把话说透!”
“此事无论如何,绝不能让太孙吃亏!”
傅友德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江南士族敢抱团施压,淮西勋贵岂会缩脖装哑?
大不了朝堂对质,谁怕谁?
若连自家太孙都护不住,连个公道都讨不来——
那这帮打过江山的老骨头,可真要寒心了。
“万万不可!这是太孙与皇上之间的局!”
傅清韫神色凛然,语速飞快:“淮西勋贵一旦入场,便是两大势力正面相撞,皇上绝不会坐视!”
她心里门儿清,这事轻重缓急,差一毫都不行。
“不动,才是对太孙最硬的撑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