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晌午，江面浮起一串彩舫，船头劈开碧浪，直抵造船司码头。
为首那只画舫刚靠岸，李景隆便一个纵身跃下，张开双臂狠狠搂住朱雄英，笑得牙不见眼：
“瞧瞧！我可没误你大事！”
他朝身后一指，二十余艘画舫鳞次排开，舱板上人影攒动，“应天府里能抡斧凿、会捻防水、勾缝、懂龙骨榫卯的，我全给你薅来了——二百三十号人，一个不少！”
“还有七八个老把式，当年就是造船司的台柱子，如今全给你请回老巢——这份心意，够不够厚？”
他边说边咧嘴，眼角眉梢全是“你猜不到吧”的得意劲儿。
忽见徐海柱仍跪在门边，李景隆一愣，立马凑近朱雄英耳畔，压低声音：“这谁啊？又惹你火了？快说快说，让我也乐呵乐呵！”
朱雄英眼皮都没抬：“无名小卒罢了。人既到了，事儿就好办大半——我正琢磨下一步怎么干呢。”
“哟？听你这调子，咋还带点火药味儿？”李景隆环顾四周，忽然指着傅清韫，拍胸脯嚷道：“我跟你小叔可是换过金兰帖的生死弟兄！”
话音未落，屁股上已挨了一脚，踉跄着差点栽进江里。
“大哥，”朱雄英眯眼一笑，“她现在是我媳妇儿——你这张嘴，得先过过脑子。”
“各叫各的！各叫各的！”李景隆拍拍裤裆，笑嘻嘻直起身，一点不怵。
这人向来如此，认亲比翻书还快，攀交情比搭桥还顺溜。
只是这话传进耳朵里，总让人觉着——哪儿不对劲，又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惹得众人心里直犯堵。
碍着这人的来头，大家只好把火气咽回肚子里。
谁成想，这家伙如今竟真敢当众掀开盖子，把话甩到明面上来。
实在叫人憋不住火气。
“大哥，你再口无遮拦，可别怪咱们翻脸不认人！”
“你倒说说，若不是我拼死拉你一把，你现在坟头的草怕是都快齐腰高了——这话你张得开口，良心就真不发烫？”
“嘿，你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！我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，今儿咱俩非得掰扯清楚不可！”
李景隆和朱雄英你一言我一语，插科打诨，话里带刺却面带笑意。
躲在角落里的徐海柱，额角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滚，喉结上下乱动，一口接一口地咽着唾沫。
原以为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，随口编个由头，糊弄过去也就罢了。
谁知暗地里突然调来一批匠人不说，眼下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。
在徐海柱眼里，这哪是问话，分明是当场宣判——死刑立决。
两条腿直打晃，心也悬在半空，只恨嘴笨脑慢，一时想不出半句像样的托词。
“太……太孙……”
“哦？差点把你这位‘司丞大人’忘了。”朱雄英目光一转，直钉在他脸上，“你先说说，这一摊子烂账，打算怎么圆？”
“名册上登记在册的匠人，八成不见人影。你说他们下地种田去了，行，我忍了。”
“可眼下这些人全在应天城里晃荡，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？”
“还是说，在你眼里，欺上瞒下已是家常便饭？连我这个太孙站在眼前，你照样眼皮都不眨一下，照糊弄不误？”
“是压根没把我这个太孙放在眼里？还是存心要跟我当面锣、对面鼓，好好‘论一论’规矩？”
话音落下，字字如铁锤砸地。
徐海柱深深吸了口气，额头“咚”一声磕在青砖地上，久久不起。
被当场戳穿，他连强撑的力气都没了，只觉满嘴发苦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太孙……”
“北镇抚司缺人手，你明日就去报到。这儿，容不下你了。”
朱雄英抬手一挥，语气淡得像拂去一粒尘。
对徐海柱，更是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。
徐海柱五脏六腑都拧成了麻花，悔得肠子都要打结。
万没料到，一步踏空，竟跌进这般境地——跟原先盘算的，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“太孙！求您开恩，饶小的一条贱命！”
“您让我干啥我干啥，绝不敢皱一下眉头，只求您高抬贵手！”
他语无伦次，声音发颤，磕头磕得额头通红，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我要你何用？”
“图纸你拿不出，匠人你拢不住，反倒把能干活的全逼出了造船司——留你在身边，是嫌我日子太顺，专找不痛快？”
“滚远点，少在我眼前晃荡。废话，一句都不想听。”
朱雄英斜睨着他，尤其是看他这副瘫软如泥的模样，胃里一阵翻搅，只觉恶心。
“太孙！我是皇上亲封的造船司司丞，除陛下外，谁也无权罢免！”
“我家还有一块免死金牌，犯下九条重罪，亦可免死！”
“太孙，您不能动我，便是进了北镇抚司，也没人敢对我动刑！”
徐海柱慌不择言，连声嘶喊。
他心里清楚，那块金牌未必真能保命，此刻也只能借它的威势，硬着头皮往上顶。
“皇爷爷赏你的免死金牌？”朱雄英冷笑一声，“那东西，顶多保你不死罢了——我大可把你锁在北镇抚司一辈子！”
“不信？咱们不妨试试。到时候，恐怕你连北镇抚司的门槛，都迈不出去半步。”
他语气轻飘，却字字如冰锥。
一个靠免死金牌耀武扬威的人，拿它来威胁太孙，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。
可真要论起效用——
胡惟庸手里难道没金牌？结果如何？
一块铁牌，压不住滔天罪责。
尤其在这等大事面前，哪怕朱元璋亲至，也绝不会因一块牌子，轻轻放过一个败坏纲纪的蛀虫。
徐海柱这回是亲手把自己推进了死胡同里。
任谁出面，都休想替他摘掉这顶罪帽。
朱雄英侧身看向站在一旁的北镇抚司衙吏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回太孙爷，卑职朱七！”
“北镇抚司十三太保的老七——人，交给你，立刻押下去，锁进天牢最深处。”
“甭管谁来求情，一律挡回去。跟他们把话撂明白：此人胆大包天、心术不正，连皇孙都敢下手，哪还有半分规矩可言？”
“谁若敢硬闯、敢施压、敢打歪主意——脑袋搬家，可不是说笑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