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榈腕间佛珠轻响，策马迎上几步，脸上堆起笑，热络得恰到好处：
“大侄子，可算把你盼来了！这一路，可把我这颗心揪得生疼啊！”
朱雄英扬鞭催马，朗声一笑，声音洪亮又爽利：
“三叔，您可不知道，我这一路骑得腰酸背痛，脚底板都快磨穿了！原来骑马比读书还累人！”
“再说这沿途，荒山秃岭，连只野兔都难见，哪有什么景致可言？三叔守着山西太原府，真是委屈您这等人物了！”
朱榈指尖捻着佛珠，默然不语。
只是那一串乌沉沉的念珠，在他指腹间骤然收紧，珠粒相撞，发出一声极轻、极冷的“咔”。
“胡吣什么？这不都是替你皇爷爷，替咱们大明把守北疆门户吗！”
“这差事，本就是我们这些做叔叔的该扛起来的担子！”
“快进来！我早让厨房备下了一桌热腾腾的好菜，酒也烫得正香！”
“不过你三叔我如今吃斋念佛，酒肉不动，没法陪你喝上一杯——好在你婶婶愿作陪，她可是盼你盼得眼都亮了！”
“听说你要来太原，她昨儿夜里还念叨呢：这孩子，可算要踏进咱家门槛了！”
叔侄俩笑着寒暄着，一同步入王府。
落座于茶室，窗明几净，炉烟轻袅。
朱雄英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串佛珠，双手捧起，稳稳置于朱榈面前，脸上笑意温厚：“三叔，听说您近来潜心礼佛，侄儿特地赴鸡鸣寺，请高僧开光加持过的佛珠。”
“这一路，我滴酒未沾、荤腥不碰，一步一敬，亲手将它护送至您跟前——请三叔务必收下！”
朱榈接过佛珠，指尖略一摩挲，却并未细看，只抬眼道：“你打哪儿来，为何而来，我心里清楚。晋商那边，我也已打过招呼。”
“若想在太原设票号、立钱庄？痛快得很，准了！”
“咱叔侄之间，不必兜弯子。”
“你要，便给你——自家骨血，何须推让客套？”
他语调平缓，不疾不徐，话音里没半分争抢，却字字透着笃定：你想要什么，我都能托住；你只需稳坐高位，其余的，自有我替你撑着。
朱雄英闻言，笑意更深了些，语气愈发谦恭：“三叔，有句话，侄儿不知当讲不当讲——先前呈上的奏疏，所陈之事，干系社稷根本。”
“若您愿持经诵佛，大哥出面为您请封，保您获赐千里沃土、万户食邑！”
朱榈端起茶盏，轻啜一口，茶汤微凉，却未接话。目光沉静，直落在朱雄英脸上，再无言语。
朱雄英也不催，只垂眸一笑：“三叔想要什么，便有什么；您若开口，哪怕让我代您披甲巡边、执笔理政，我也甘之如饴！”
话音落地，满室无声。
两人对坐，茶烟袅袅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轻响。
......
席面很快摆齐。
朱雄英携两位侍女，与谢氏同坐宴席。
谢氏面色沉静，不见波澜。桌上素馔清雅，青蔬白粥，无酒无醪。
“婶婶，”朱雄英执箸含笑，“您嫁给我三叔，真是积了八辈子德——这般贤淑温厚的夫人，天下难寻！”
谢氏出身永平侯府。
永平侯与淮西勋贵交谊深厚，向来与朱雄英亲如一家。
说她是自家人，半点不虚。
可此刻她只是端然坐着，神色如常，举手投足皆是待客的周全，并无一句多余应和。
“太孙一路鞍马劳顿，今日务必多用些。”她温声吩咐，“宅院早已收拾妥当，洁净敞亮，您且安心住上几日。”
“婶婶不必如此拘谨。”朱雄英放下筷子，语气温和，“我知道大家心里嘀咕，怕我是来添乱的——可我真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，傅清韫悄然上前，奉上一只锦缎匣子，轻轻搁在谢氏手边。
“里头是三叔惦记的东西。方才席间他不愿多谈，侄儿不敢贸然呈上，只得烦请婶婶代为转交——三叔看过，自然明白。”
酒宴散尽。
朱榈独坐书房，凝视谢氏递来的锦盒良久，才缓缓掀开盒盖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张不记名的大明票号分红契据，纸色微黄，印鉴清晰。
另附一封短札。朱榈逐字读完，胸膛微微起伏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份实打实的重礼——朱雄英亲手割让两成股份，赠予朱榈。
若大明票号遍行九州，日进银流百万两，年利岂止千万？经手调度、生息周转之后，单是分红，便稳稳压过百万两！
先奉佛珠，是敬长辈；再送股契，是托诚意。
伸手不打笑脸人，人心亦不过如此。
他将契据抚平，搁回盒中，朝门外沉声道：“去，把那小子给我唤来——今儿，我得跟他好好唠一唠！”
朱榈朝下人交代完毕，目光斜斜扫过吕氏。
吕氏心领神会，转身便朝门外退去，裙角轻扬，步子利落。
“你急匆匆把我叫来，到底图个什么？我早把话撂在这儿了——这事绝不能忍！”
“咱们家的银钱，凭啥拱手送人？里外一琢磨，全是破绽！”
朱济嬉把脸一绷，下巴微抬，摆明了不买账、不松口。
“你眼里只剩铜臭气，眼皮都快被银子压塌了！在这山西地界，咱爷俩是坐镇一方的藩王，可你掂量过没有——”
“万一老爷子借这由头动真格的，削你的封地、夺我的爵位，你兜里那点银子，能替你挡刀么？”
“先别急着跳脚，我倒要告诉你一句实话：你这位兄长，可不是寻常人物！”朱济嬉忽然抬眼，略带惊异地望向朱榈。
他万没料到，父亲口中竟会吐出这般分量的评语，一时怔住，喉结微动。
“再给你点醒一句——人家压根没打算吞下整块肥肉，只提了个分红的章程，你自己掰开指头算算！”
“皇商新政是朝廷铁定的国策，老爷子虽未明言，可心意早如磐石落地。眼下，顺风而行才是活路！”朱榈语气沉稳，字字凿实。
在朱元璋那里，从来只认一条理：俯首者生，抗命者亡。
甭管是当面争辩，还是背地使绊，只要逆了他的意，好日子立马就到头。
可眼下倒透出一线转机——
商号虽归官民合办，但红利实打实进了自家腰包，何苦自寻麻烦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