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这盘棋，谁也不敢先掀桌。
背后藏着什么，没人敢说透。
晋王府会落得什么下场？
这才是朱济嬉这两日，翻来覆去琢磨的事。
自打他办砸那桩差事起，他就知道，表面风平浪静，底下早已暗流汹涌。
大家心照不宣，不过是留着体面。
可一旦撕开这层皮——
晋王府，怕是要跟着他这一念之差，彻底埋进黄土里。
“你既把话说到这份上，我还能说什么？”
“嬉哥你就安心在这儿守着，等我把这笔账收齐，立马动身回京。”
“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电商，也该摘招牌、换门面了！”
朱雄英语气平缓，却字字如钉。
话音落下，眉宇间更透出几分疏淡从容。
......
回到宅院内。
傅清韫与沐馥两人立刻迎上前，利落地帮朱雄英净面更衣。
“山西这黄沙天，真叫人骨头缝里都泛土气——风一刮，漫天灰黄扑脸，睁不开眼！”
傅清韫将拧干的热毛巾递过去。
朱雄英接过来随意抹了把脸，顺口接道：
“你还没去过西北呢。那儿的风沙才叫凶，卷起来遮天蔽日，沙暴一来，连骆驼都能埋半截！听说前年有场‘黑风’，沙子堆得比房檐还高。”
“事情差不多收尾了，该你上手了。”
他把毛巾还给傅清韫，目光沉静地望向她。
傅清韫闻言微顿，指尖轻轻一蜷，神色却很快稳住。
“这次……我就不掺和了。查抄脏银这种事，若连我都亲自过问，怕是要惹人说嘴。”
她虽是钦定的太子妃，可大婚未行，名分未定，终究还是傅家闺秀。
一旦插手此案，必有人拿来做文章——轻则质疑皇室逾矩，重则搅浑水、引猜忌，反倒让整盘棋难以下手。
“怕什么？你是我的人，我说能做，便没人敢说不能。”
“谁要是嘴碎嚼舌根，让他直接来找我。”
“我倒要当面问问——舌头太长，割下来喂狗，算不算个好去处？”
朱雄英说得轻描淡写，嘴角甚至没动一下，可那股冷意，却像刀锋擦过耳际。
话音刚落，屋内空气都沉了一寸。
“话虽如此，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“满朝文武的眼睛，现在全盯着山西。”
“早一天扫清障碍，早一天回京。拖得越久，盯得越紧，伸手的人也就越多。”
傅清韫声音不高，却句句扎在要害上。
她顿了顿，抬眼直视朱雄英，索性把话说透：
“太孙亲办此案，牵出晋王，又撞上刺杀旧案——山西早已不是寻常藩地，稍有不慎，怕是要掀起滔天浪，一路掀到应天城去。”
“牵一发而动全身……真要扯出一堆人来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朱雄英揉了揉额角，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。
他清楚，十之七八的烂摊子，都是二叔朱?一手捅出来的。
可抓他？于理不合；参他？于情难堪；逼他？又恐激出更大风波。
他想的是，几位叔叔能安分些，别再打着藩王旗号，干些暗地里的勾当。
想到这儿，他长长吁了口气，转头对两女吩咐道：
“那就由你们出面，专管晋商的事——替我跟他们谈，只一条底线：全部并入皇家票号，从此姓‘皇’，不姓‘私’。”
话音落地，干脆利落。
傅清韫与沐馥对视一眼，随即齐齐颔首。
既然不碰那些盘根错节的案子，只办这桩明面上的买卖，她们反倒心里有底，手脚也利索。
此刻两人神情松弛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。
……
应天。
朱元璋盯着朱棣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——表面恭谨，骨子里桀骜，装得再像，也掩不住一身野性。
此刻老爷子脸色阴沉，目光如铁钳般锁住朱棣，开口时声调不高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：
“听说你还不肯走？打算跟着蓝玉，在这儿耗到几时？封地待不住，还是非得赖在应天，等咱咽气那天，好抢龙椅坐？”
朱棣心头一凛，膝盖一软，当即跪倒在地，垂首敛目，答得毕恭毕敬。
“老爷子，英儿托我随他们新编的水师一同操演，我也正想见见这孩子——不知他这次又憋着什么绝活呢！毕竟咱这位侄儿，向来不按常理出牌！”
“您不是还盘算着给大哥重办婚典？听说就等英儿一回京便张罗？”
“我这一趟来回，家里拢共也歇不了两天，索性就赖在这儿不走了——听闻英儿也快进城了！”
朱元璋听着朱棣这话，眉梢微微一扬，心头掠过一丝得意。
可转瞬之间，脸上又绷得铁青，像块冷硬的铸铁。
瞧着朱棣那副眼珠乱转、坐立不安的模样，肚子里的火苗便“噌”地窜了起来。
谁能料到，自己竟养出这么个心野嘴滑、半点不收敛的混账儿子？
简直把老朱家的脸面往泥里踩！
不过眼下倒没真动肝火，只冷冷哼了一声，颔首应下：
“这话倒还像句人话——那就留下吧。可丑话说在前头：你若敢跟蓝玉那帮人搅风搅雨，休怪咱翻脸不认亲！”
“你二哥三哥近来手脚不停，捅了不少娄子。你说，这藩王该削，还是不该削？”
朱棣心里早打定主意：赶紧回北平去！
哪成想刚躲过一场风波，老爷子又甩来一根烧红的铁棍，直往他喉管上顶。
削藩？
怎么答？
削，是自断臂膀；不削，便是心存异志——横竖都把他钉在刀尖上烤！
他头一回真切咂摸出，老爷子这张老脸底下，到底藏着几层冰、几道沟、几把淬了毒的钩子。
“老爷子怎么说，儿子们就怎么做。甭管是圈禁、削权，还是削到只剩一身布衣，儿子们全听您的。”
“只求老爷子念着骨肉情分，别让咱们兄弟，真刀真枪地对着干！”
这话滴水不漏，却像团没捏实的棉花，软塌塌地递了过去。
朱元璋眼皮一掀，嘴角扯出个冷笑：“这话是你自己说的？——是真打算陪咱掏心挖肺聊透彻，还是只想拿这些空话糊弄过去？”
“旁人如何，咱不敢断言；可你朱棣——你肚子里几根肠子，绕了几道弯，咱闭着眼都能数清楚！”
话音未落，老爷子猛地一拍案，声如惊雷炸开——
朱棣当场僵住，连呼吸都滞了一拍。
万没想到，老爷子兜头又是一记闷棍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