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畿大营校场边，风卷着沙尘掠过旗杆。
“我说怎么磨蹭这么久？莫非谈崩了？要不——咱干脆吞了这笔钱！横竖是咱们拼死拼活挣来的！”
傅让倚着旗杆，咧着嘴，满口浑话。
“你敢动这笔银子，脑袋明天就得挂在城门楼上！这时候还装糊涂，你是真傻还是装傻？”
“知道是知道，做不做，可由不得你说了算。吞了它，难不成还有人提刀砍我？”
“你倒试试看——我保你三天之内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朱雄英语气平淡，却字字砸在地上。
傅让喉头一紧，半晌没吭声。
目光游移，几次张嘴，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这事……真跟家里没多大干系。他们也有难处，老的老、小的小，哪能不顾忌？”
“我早分了宗，往后跟傅家就是两家人。这条命，随你使唤——你想怎么用，尽管开口。”
“我知道家里这次太凉薄……可实在没法子。英哥，对不住。”
他憋了半天，终究把这话挤了出来。
毕竟傅家早已明旨赐婚，太孙正妃之位只差拜堂。说到底，本该是一家人。
可朱雄英捅了天大的篓子，傅家却闭门不出。
傅让越想越堵，像含了块没化开的冰，横在胸口。
两人之间，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，看不见、摸不着，却比刀割还扎人。
“没事。你们不露面，反倒是对的——真跳出来，反倒落人口实，里外不是人。”
“至于付清韫和沐馥那档子事，路上我就跟她们讲清楚了。”
朱雄英说到这儿，抬手重重一拍傅让肩头，指尖直指他左肩那道尚未结痂的旧伤。
“那一刀本该劈在我脖子上，你替我扛下了整条命——我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，还计较这些虚礼作甚？蔡哲那话压根儿没谱，谁信谁傻！”
傅让听着，喉头动了动，默默颔首。
可眉心却拧着一股散不开的滞涩。
仿佛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，像衣领里钻进一根刺，不致命，却硌得人浑身不得劲。
“钱原路送回户部，你们先歇两天，我另有要事——走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牵过缰绳，翻身上马，马蹄扬起半尺尘土，眨眼便消失在京畿大营辕门之外。
......
远远望见蓝玉立在营口，朱雄英嘴角一翘，声音拔高三分，带着股毫不掩饰的凌厉：
“舅姥爷，事儿办利索了！人您只管锁诏狱，方孝儒一个人出来，我就让他满门同党蹲牢底陪他！”
这话出口平平淡淡，听不出火气，可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，砸在地上嗡嗡作响。
蓝玉垂眸听完，只轻轻一点头，再没多问一句。
两人之间，仿佛把千斤重担全撂下了，反倒松快得有些异样——不是大事化小，而是压根儿不当回事。
“老爷子真没冲你发火？若他真要拿这事开刀，你小子怕是连躲都没地儿躲！”
“老爷子什么脾性你不清楚？不动则已，一动就要见血。他若真动了杀心，满朝文武，谁也别想囫囵着喘气！”
蓝玉盯着朱雄英的脸，语气沉得发紧。
眼下这太孙爷眉宇间冷得瘆人，话少、眼沉、连袖口都绷着股生人勿近的劲儿，叫人心里直打鼓。
总觉得他像换了副筋骨，又说不清哪儿变了，只盼他别把自己逼进死局。
“无妨。没人能动我分毫。我不惹他们，他们敢来，纯属寻死——别忘了，我姓朱，是他们的太孙爷。”
他是皇室血脉，金印铁券刻着的尊贵，不是靠嘴吹出来的。
除非龙椅上那位亲自下旨削爵赐死，否则任你官居一品、手握兵权，见了他也得躬身垂手，唤一声“太孙爷”。
这才是他敢横着走的底气。
至于朱元璋那边？他非但没过错，反倒是被算计的那个。这事翻过来倒过去，错都在别人身上，他不过顺势亮刃罢了——谁还能借题发挥，往他头上扣黑锅？
“解决了就好。我还怕那帮人暗中下手，早让蓝家庄上下枕戈待旦，随时听你号令。”
“谁知你竟把那群勋贵子弟全拉上了。倒也好——他们出手比庄子里的人更利索，真有人想找茬，也顶多骂句‘竖子狂悖’，绝不敢真揪着他们问罪！”
毕竟朱雄英手里攥着的，是羽林左卫。
这支队伍里，个个都是开国功臣之后，名字报出来，连六部尚书都得斟酌三分。
上回大战后，这支卫队非但没裁撤，反而补进新血，如今已是铁板一块。
他们敢踹东厂的门，敢拦锦衣卫的轿，敢当街抽纨绔耳光——却没人敢朝他们甩鞭子。
见了面，甭管官多大、资历多老，都得拱手带笑：“太孙爷安好。”
这才是朱雄英真正的靠山。
哪怕跟京畿大营正面撞上，对方也只会勒马退半步，绝不敢动手。
“那些人不过是凑巧撞上，谁能想到皇爷爷竟把这支人马交到我手里？他若知道我拿他们干这档子事，怕是要气得掀了御案——自己亲手递出的刀，反被孙子捅了人，亏大发了！”
朱雄英语气轻慢，像是聊着天气。
话落时神色平静，眼底却无波无澜。
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——没章法，却自有分寸；不讲理，却无人敢驳。
这时候，压根没人敢上门找他麻烦。
“您这话在理，可接下来怎么收拾残局？他们铁定要反咬一口——这点小风浪，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！难不成真由着他们横着走？拖得越久，他们尾巴翘得越高！”
蓝玉一边说，一边把身子往前倾了倾，语气里透着焦灼。
他打心眼里替朱雄英捏把汗。那帮老顽固不讲规矩、不认道理，碰上谁谁吃亏。
蓝玉自己也憋得难受。
要是他和徐达联手出面，倒还能压一压场面。
可他虽已位极人臣，却与朱元璋素来疏离；名义上是义子，辈分上又跟徐达、汤和平起平坐。偏偏这身份像根细绳，勒得他动弹不得——
一举一动，都牵扯着淮西勋贵的神经；
一句话出口，底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、揣摩着；
稍有不慎，便是火上浇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