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朱标咳血昏厥那日起，朱元璋面上不动声色，暗地里却步步紧逼：先削武将兵权，再压文臣喉舌，刀刀不沾血，却招招断人筋骨。
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朝臣，几乎快把话挑明——皇位要直接越过儿子们，传给孙子辈了。
更别提对诸子处处设限、层层压制。
远在北平边塞的朱棣，都嗅出了这股杀机。
若再不悄悄布下几着暗棋，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。
这也是朱棣一提起这事，脸色便骤然阴沉的缘由。
眼下众人早已撕开脸面，谁也不装了。
可越是摊开来说，越没人肯点头应承。
“人老了，难免想得多。四叔要是瞧不上这差事，我来替您办妥，绝不推辞！”
“最后再劝您一句：那些费力不讨好的事，趁早收手。”
“真要动刀兵，粮草军械我全包了，保您一鼓作气拿下应天——上回我带一万精锐横扫南洋，前后不过月余！”
朱雄英话音落地，再无半句赘言。
朱棣心头一震，不得不叹服这少年手腕之利、决断之狠。
正如朱雄英所言，若不想搅得天下大乱，就得忍痛割舍。
可这种事，哪是一两句话就能拍板定案的？
说到底，谁都没做错，却又谁都想多捞一分便宜。
回到码头，两人拱手而别。
朱棣清楚得很：有朱雄英这座山压着，自己纵有千般筹谋，也难掀风浪。
尤其亲眼见过他布下的眼线、暗桩、水师与火器营之后，那种无力感，像潮水一样漫过胸口，凉透脊背。
“你四叔到底看清没你的布局？我看他这次来者不善，怕是早跟应天那几位穿了同一条裤子——上下勾连，就等着拿你开刀。你真得绷紧弦才行！”
“防或不防，结果都摆在那里。就算我想斩草除根，也得有人替我兜底、擦血、填坑！”
“你心里惦记的，终究是那张龙椅。我劝你，趁早跟他划清界限。”
“此人如毒蛇盘踞，不动则已，一动就要见血。落到他手里，你活不过三更！”
傅让重重叹出一口气，话到此处，便闭口不言。
他们心知肚明朱棣打的什么算盘。
可此刻，谁也没点破那层薄纸。
朱棣的心思也好，旁人的盘算也罢，在当下，都不重要了。
“老爷子心里门儿清他想干什么。到时候第一个被钉在靶心上的，就是他自己——连带着他岳父，也绝逃不过去。毕竟是一家人，若真有人造反，你说会是个什么光景？”
傅让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，三分警示，直直望向朱雄英。
这种事，从来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说圆的。
“老爷子心里明白是一码事，愿不愿意捅破，是另一码事。我能给的机会，早就递出去了。”
“他如今不过是想试我态度。等收拾完应天，轮到他们这些藩王时，我倒要看看——一个个，究竟想怎么个死法！”
朱雄英早为所有分封在外的藩王，备好了唯一活路：扬帆出海，远征异域，开疆万里。
这才是最硬气、最体面、也最不可逆的出路。
除此之外的任何念头，此刻都显得苍白、徒劳，甚至可笑。
傅让抿了抿干涩的嘴唇，听罢这话，只垂眸静立，未置一词。
这是老朱家的骨肉之争，外人插不上手，也不该插嘴。
或许只有朱雄英自己，才真正握着那把钥匙。
“依我看，根本不必跟他们磨牙。大不了先削了他们的封地、兵权、税源，再按功重分——老爷子本就铁了心要把江山交到你手上，你放手去做，谁敢说半个‘不’字？”
“这话倒真说到我心坎上了，可眼下这局面，哪是靠算计就能摆平的？真要较起真来，咱们几个加一块儿，也未必算得过他。”
朱雄英语气沉稳，脸上却浮起一层淡然的倦意，仿佛连皱眉都嫌费力。
“那就别想那么多了——该出手时就出手，大不了比比谁的拳头更硬、骨头更硬！”
傅让此时也拿不出像样的主意，话一出口，就透着股焦躁的干涩。
他抛出的点子一个比一个馊，像隔夜冷饭，又馊又腻，堆在一块儿，压根掀不起半点风浪。
朱雄英舌尖抵了抵上颚，目光追着远处扬起尘土的车队，缓缓吁出一口气，气息悠长而微沉。
不到万不得已，谁都不愿撕破脸——这点默契，人人都懂，也人人心里有数。
所以眼下这些动作，尚在能忍的边界之内；若连这点分寸都守不住，那便真没什么好谈的了。
......
“不是说燕王要亲自来，跟咱们一道商议后续怎么走吗？怎地走到半道，又折回去了？”
“消息全堵在半道上，咱们听来的，不过是些风言风语。眼下到底什么光景，怕是连他自己都没理清。依我看，不如再缓一缓，多掂量掂量。”
“四王爷绝不会跟咱们一条道上走。他对那小子护得紧，比护眼珠子还上心。换作是我，绝不肯陪咱们演这场戏——他更不会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嘴上说的是燕王行踪，心里早把底牌翻了八遍。
明眼人都清楚：若连燕王都退了，这事便已凉了半截。
“派去的人，全被那小子收拾干净了，连他衣角都没沾着。他手里究竟攥着多少人，谁都说不准。”
“前几回暗手，还没摸到他影子，就被掐灭了。这小子藏得深、藏得狠，底牌厚得吓人！”
说话的是个微胖的男人，额角沁着油汗，语气里全是憋屈，像一口闷气终于撞开了闸门，喷得又急又响。
“底牌再多，总有打光的时候。就算有人肯替他撑腰，也得掂量掂量——他这局，到底能不能活到终场？”
“道理是这个理，可明面上的较量，早没意思了。该琢磨琢磨贝莉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。总不能好处全让他一人捞尽，咱们连汤都喝不上一口吧？”
话音落下，满屋静得只听见茶盏轻磕桌面的声响。
谁心里都明白：这时候挑破这层皮，无异于往火药桶里扔火星子。
尤其在此刻——稍不留神，就是引火烧身。
墙缝里有没有耳朵，谁敢打包票？明面争斗，老头子或许还能装聋作哑；可一旦动了杀心，那可是真会挥刀断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