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這話，幾乎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。
此刻的他，眉目如刀，渾身是火——既要理清脈絡，更要依律追責。
“您且告訴我，這批人千里迢迢來朝，圖的究竟是什麼？
難不成，您真信他們只是閑著沒事，跑來磕個頭？”
“說實話，老爺子，我也摸不準。
論熟稔，我遠不如您和他們打的這些年交道。
可他們鬧出這麼大動靜，自己卻躲得不見影兒，這就很說明問題。
我已派人暗中查訪，但想撬開他們的嘴，沒那麼簡單。”
朱雄英對這批使臣，始終繃著一根弦。
他比誰都清楚︰天下沒有這般湊巧的事。
越是巧合，越藏殺機。
正是這份“巧”，才讓朝堂上下暗流涌動，彼此提防，各自戒備。
也正因如此，沒人敢輕舉妄動，更沒人敢輕易斷言。
“行了！既然如此，咱們也不必為這幾樁未明之事大張旗鼓。
他們目的未明，我大明威儀卻不能失。
該接見，還得接見。
人呢？都在哪兒？
既說要來朝覲，總得見著真人，才算數！”
朱元璋此時，已顧不上揣測陰謀。
他心里，只剩一個念頭︰事情，必須落在實處。
既然是陰謀，總得露出點破綻才對。
眼下破綻還沒露出來，他們憑啥名正言順地拿這幫人開刀？
“老爺子，您該不是跟我鬧著玩吧？要是真說他們圖謀刺殺當朝天子，那您現在就該繃緊了弦，咱們更得夾著尾巴做人！”
朱雄英瞧著朱元璋這副躍躍欲試、還想再攪一攪的架勢，心里頭隱隱發沉。
案子還沒查實，急著見人，倒也說得過去……
可偏要擺出東道主的譜兒，端起架子來招呼，這就有點不合常理了。
“您既然鐵了心要趁這時候把話攤開講，那咱們索性也趁這時候，把事兒捋一捋、踫一踫！”
“這些彎彎繞繞，大伙兒心里都亮堂得很，何必非得裝糊涂、打馬虎眼？
誰都清楚，眼前這事，不是三兩句話、一兩天就能定調的。
那現在誰又敢拍胸脯保證——咱們做的這些，就一定入得了人家的眼？”
朱元璋這會兒嘴上還帶著勁兒，一句接一句，沒個停。
話說到這份上，朱雄英反倒沒了轍。
這位老爺子折騰起人來，比誰都難纏，軟硬不吃，油鹽不進。
“見就見吧！可萬一真出了岔子，可別往我頭上推——這事兒是您自個兒拍板定下的，到時候擔責，也得您自個兒扛到底，別拉旁人墊背！”
朱雄英這話，明面上是讓步，實則句句釘死。
他索性放軟了語氣，像哄又像勸，可字字都帶稜角。
朱元璋當場被噎得胸口發悶。
他萬沒想到，自己竟被這小子拿捏得這麼死。
......
朱雄英見了大月國使臣，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望著這群所謂“遠道而來”的面孔，他心如止水。
“諸位不遠萬里來我大明，總歸是有想問、想看、想听的。
既如此，咱們也沒必要拘著禮、端著架。”
“萬國來朝，從來不是虛話。你們有什麼打算，直說無妨。
我回頭便向我們的大皇帝稟明。
他老人家，也一直盼著有朝一日，能見見各國君臣！”
朱雄英開口便是“天朝”，一句不繞、一句不躲。
幾個使臣頓時臉漲得通紅，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，一時竟不知從何接話。
“尊敬的天朝太孫，我等此行，不過就想親眼看看——大明究竟強在何處。
如今已親眼所見，心中再無掛礙。”
大月國使臣這話，說得極輕，也極小心。
字字沒提本國利害，倒像生怕漏了一處沒交代清楚，唯恐惹人生疑。
朱雄英听了，只是淡然一笑。
那笑意未達眼底，分明是壓根沒把這幾個人放在心上。
“我們願謁見大明大皇帝，誠心朝覲；
我等之君，亦願與大明皇帝修好結盟。”
大食國使臣終于開了口，語氣謙卑，卻藏不住試探。
朱雄英听著，心底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哂意。
這些人嘴上恭敬，心里想的，早赤裸裸擺在臉上。
只可惜，那份心思，實在不上台面。
“大明立國至今，前來朝貢的藩國屈指可數，你們，算是頭一批。
不過——我倒真想問問︰
你們是真心認我大明為宗主，甘為藩屬？
還是另有所圖，想著先摸清虛實，再尋機興兵犯境？
若真如此，不妨開門見山。
咱們當面鑼、對面鼓，談清楚，總好過背後算計，不是？”
朱雄英這幾句話，句句踩在要害上。
現場頓時靜得連衣袖摩擦聲都听得見。
沒人敢張嘴，連咳嗽都憋著。
他擺明了是在試水——看這群人到底穩不穩得住。
幾個使臣心里跟明鏡似的。
雖沒干過什麼出格的事，可朱雄英那副架勢，像刀子懸在脖頸上，誰還敢亂動半分？
誰也吃不準，這話頭再一歪，會不會真把命搭進去。
好歹還留著一線余地，總得先拖一拖、緩一緩。
“公子這話我們實在听不懂，更沒做過！眼下只求把事情說清，面見大皇帝是正經，絕無旁的心思！”
“對！我們只是來朝覲的，別無他圖。現在就定罪，未免太早了吧！”
話一出口，便有人接腔，你一句我一句，爭著表清白。
場面看似熱鬧，實則透著股強撐的慌亂。
那幾個使臣額角沁汗，眼神游移，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行蹤都抖落干淨。
朱雄英冷眼旁觀，嘴角微揚，卻沒半分溫度。
“既然還沒想明白，那就繼續想。哪天想通了，哪天再來見我大明的大皇帝。”
“其余任何舉動，我都視為挑釁。”
“你們給我記牢了——別讓我皺一下眉頭。”
話音落地，他轉身就走。
懶得听他們辯解，更不屑揣測他們肚子里幾根彎腸。
他比誰都清楚︰這幫人，靠不住。
在摸清底細前，絕不許他們踏進奉天殿一步——這是他劃下的鐵線。
“這大明太孫，難纏得緊！跟咱們預想的，差了十萬八千里！”
“沒錯！跟他談合作？白費力氣！他不信我們，我們何必信他！”
要知道，此刻可不是耍嘴皮子的好時候。
哪怕話里帶刺，字字咬牙，沒人敢笑，也沒人敢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