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肚子里几道弯，我清楚得很。若想借题发挥、挑刺生事，最后砸的是自己脚面！”
“各地学堂闹出的那些乌糟事，我还记着呢！”
“这回，所有教员考评、学子课业稽查，全归你一手抓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张鲁刚踏出偏殿门槛，朱雄英的声音便追了出来。
他身子猛地一滞，却不敢回头，只加快脚步，匆匆消失在廊柱尽头。
杨士奇风风火火闯进来，三言两语把中都情形禀了朱雄英。
朱雄英听了，嘴角微扬。
“四叔急着带兵入城？行啊，让他领着他那支‘宝贝’，先在应天城外扎营便是。我不拦他进城——但想进门，就得守我的规矩！”
朱元璋病势至此，京师防务，已是天大的事。
蛮夷细作、亡命刺客，谁敢断言不会趁乱下手？
这道令，不偏不倚，人人同责。
规矩都守不住，还谈什么情面？
朱雄英向来不讲虚的。
你是不是四叔——此刻压根儿不作数。
这话听着公允，可落到朱棣耳朵里，怕是要立刻引火烧身。
朱雄英却全然不顾。
“真这么干，面子上怕是挂不住吧？
那可是位王爷。眼下翻脸，万一他转身就去老爷子跟前告一状，您还能落个好？”
“更别提蓝玉这回也彻底露了相。就怕王爷顺手把他拖出来顶缸！”
杨士奇清楚得很：朱雄英之前三番五次按着蓝玉不让动，图的就是藏人于暗处。
护住他，就是不让人借题发挥，牵连到他身上。
但这回不同。
朱元璋尚在病榻，气息奄奄；
朱棣与蓝玉之间，早已是刀见血、眼见红。
告状？不过是早晚的事。
“他爱告便告。老爷子如今连开口都费劲，哪还有力气听这些？
再说，蓝玉是我嫡亲舅姥爷。我请他护我周全，碍着谁了？”
“别以为我真被他算计了。舅姥爷跟我一条心，谁想害我，他绝不会袖手旁观。老爷子这时候，未必就会信他那一套！”
朱雄英心里透亮：若朱棣真借题发难，大家谁都别想囫囵收场。
好在老爷子命悬一线，蓝玉此时现身，反倒合情合理，没人能挑出刺来。
“但愿如此。这一回，怕是要让这位王爷哑巴吃黄连，连个帮腔的人都寻不到！”
“谁说没人帮四叔？你们不就在旁边站着吗？
难不成，连你们也要跟着我一道，演这场戏？”
朱雄英轻笑两声，语气不重，却沉得压人。
话说到这份上，杨士奇再不敢多嘴，只垂首跪地。
他对朱雄英忠心耿耿，从无半分加害之意。
江才这几日，嘴角就没下去过。
大把银子流水般送回账上，他如今腰缠万贯，走路都带风。
谁能料到，催债竟这般顺当？
可他急着撕破脸，也埋下了祸根——
满朝文武，怕是再没人敢轻易向他开口借钱了。
“真没想到，这事竟能利落到这个地步，实在开了眼界！”
“我原还预备着要碰几回钉子，谁知这些人，如今见我都绕着走。”
“既然怕成这样，咱们又何必缩手缩脚？”
话音刚落，一旁的大掌柜怔住了。
银子刚捂热，小爷倒琢磨起怎么往外撒。
这念头，简直挠得他心痒难耐。
“您真要把钱挪出去？就不怕再生变故？
当初不就是怕出岔子，才咬牙把银子一文不少收回来的吗？”
“这话我确说过。可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？
你们光瞧我吃肉，怎不想想——肉香扑鼻时，刀子也最亮？”
朱雄英暂且不动江南四大家族。
江才却早憋着一股火。
那几家耀武扬威，聚敛半壁家财，还敢骑到人头上撒野。
他第一个咽不下这口气。
明里暗里给小爷使绊子？
这回，他偏要替主子出这口恶气。
倒要看看，这四大家族，到底能掀出多大的浪来。
手里这笔银子——他决定，一把押上，赌它个天翻地覆。
要是真能成，往后他们就再也不用为银钱发愁了。
......
“掌柜的，小的斗胆问一句——您这回要挪动这么大一笔款子，可曾向主子爷禀明？”
“万一主子爷知道了，您眼下这些举动……怕是真要翻脸不认人！”
大掌柜手心全是冷汗，指尖发凉。
他万没料到，这位掌柜竟在此刻要把票号里所有现银尽数提出，押在与四大家族的对赌上。
这一把若输了，绝非赔点利息、伤点元气那么简单。
这笔钱，他早先听人提过，本是专为改制备下的。
可倘若打了水漂，改制岂不也跟着搁浅？
往后……
“您还是赶紧同主子爷当面细谈为好。这数目太大，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改制的事，您自己反复叮嘱过多少回——‘重中之重’，字字千钧啊……”
大掌柜垂首说完，话音沉稳，却句句发紧，如实递到了江才耳中。
江才怎会不知这是场豪赌？
可箭已在弦，由不得他收手。
四家联手设局绊他，换作谁也咽不下这口气。
更别说，这事若办成了——
改制的银子有了，宝船出洋的经费也齐了。
天赐良机，千载难逢，他岂肯撒手？
“你我之间，此事只此一回。若有第三人知晓……”江才抬眼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大掌柜后颈一凉，头皮骤然绷紧。
他压根不想登这艘船，如今倒被硬生生推上了甲板，连退路都没了。
......
应天城楼高耸，朱棣立于车前，目光扫过青砖灰瓦，心头百转千回。
终于又回来了。
一别应天，已近数载。
再踏此地，哪有那么容易？
如今局势，哪是什么吉兆。
“谁料得到，我竟还能再回来一趟。”
“眼下，也不知我家那位大侄子，心里作何想头。”
“事已至此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？”
话虽轻，却无半分笑意。
字字听着随意，实则满是未熄的火气——他对朱雄英所为，分明未服。
此刻倒像说给自己听，权当宽心。
可无人接话，四下唯有风掠旗角之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