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庙，藏了鬼！”江才咬着牙，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朱雄英唇角微扬，眸底却无半分笑意：“不急。咱们……慢慢聊。”
刚跨进禅音寺山门，就有个年轻僧人迎上来，双手合十，笑容温厚：“几位贵客远道而来，不知有何贵干？”
说话的是个小沙弥，圆脸、浓眉、眼睛亮得像浸了山泉，光是站在那儿，就让人心里一松，忍不住想多看他两眼。
单看这待客的章法，便知禅音寺的和尚们个个心里有数。
寺里最响亮的名头是什么？送子观音！
来这儿烧香的香客，哪个不是揣着心事、抱着指望来的？
眼下又撞见个粉雕玉琢的小沙弥，眉眼清亮、举止乖巧，求子心切的人一见，心头一软，手就跟着松了——香火钱掏得顺溜，跪拜也格外虔诚。
朱雄英略一点头：“免贵姓……李。”
“今日只是随意走走。”
“请施主随我来。”小沙弥双手合十，转身带路。
他眼角一扫，便觉出这位施主神色疏淡，不似旁人那般热络，甚至透着点漫不经心。
虽摸不透缘由，仍试着搭话：“施主年岁正当盛时，莫非也是为子嗣之事而来？”
“不是。”朱雄英答得干脆。
小沙弥到底年纪轻，脸皮薄，见人冷淡，嘴边的话便一下子卡住了，只默默低头引路。
若换作寺里那位老知客，单瞧朱雄英一身锦缎、气度沉稳，怕早捧着香炉、备好说辞，恨不得把三炷高香塞进他手里再附赠一本《求子感应录》。
不多时，两人已穿过青石甬道，进了主殿。
“嚯——好一座庄严宝相！”
朱雄英抬眼望去，脱口而出：“这尊佛像，莫非是金身铸就？”
“施主玩笑啦。”小沙弥脸上微热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这般高大的法相，岂能全用黄金？”
顿了顿，又压低些声：“再者……”他左右略一顾盼，才道，“此乃清净道场，俗物俗话，还是少提为好。”
朱雄英没应声，只微微颔首。
小沙弥顺势递上两支檀香，指尖朝佛前示意：“施主请上香。”
“您放心，不收分文。”他补充道，“凡入大殿者，我们皆奉香三支，权当结个善缘。”
朱雄英点点头——这庙，倒真懂人心。
天下没有白吃的斋饭，更没有白烧的香。
你今日用了这“免费”的香，回头怕就要被引着捐灯油、刻碑名、供长生牌位……一桩接一桩，水到渠成。
他本无意磕头，便开口道：“小师傅，可否带我去别处转转？”
小沙弥略一迟疑，还是应了，转身跟旁边一位师兄低声交代几句，随即领着朱雄英折向侧廊。
“施主想看些什么？”
“听说咱们禅音寺的送子观音最灵，不知可方便带我去参拜参拜？”
小沙弥点头：“自然可以。”
那侧殿就在主殿东边，门却偏斜着开，像是特意避开正阳方位。
寺中路径本不算窄，可一路行来，人挨着人、肩擦着肩，香客如潮。
快到送子观音殿门口时，队伍早已排出去老远，连檐角都望不见头。
“香火，果然旺得很。”朱雄英望着长队，语气平平，旋即又问：“只是——来求子的香客，个个都能如愿？”
“这得看各人的因缘。”小沙弥双手合十，答得熟稔，“心诚则灵，三回之内，多半能得佳音。”
“竟这般灵验？倘若三回未果呢？”
“那便是心还不够至诚。”小沙弥说得流利，这话不知已说过多少遍，“若真心求子，可捐些香资，待寺院晚课后闭门清场，独留您一人在殿中长跪整夜，静候菩萨垂怜。”
“如此，必有所应。”
“哦？”朱雄英挑了挑眉，随口一笑，“那今晚，我也得好好拜拜了。”
小沙弥一怔，忙摆手：“使不得！送子观音殿，夜里只接待女眷。”
“这是为何？”
“生养之事，原是女子之责。”小沙弥略显窘迫，声音却挺直了些，“施主莫要笑我年少不懂事——这些道理，我也是明白的。”
“这话可不对。”朱雄英含笑反问，“孩子落地，总不能单靠母亲一人吧？”
“既是一起生的，男人来拜拜，又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施主……”小沙弥苦笑摇头，“您莫拿小僧打趣了。”
“这些，我们自然也清楚。”
他吸了口气，放慢语速：“只是男子属阳，宜于白日礼敬；女子属阴，夜间参拜，方合阴阳之序。”
“若您执意留宿，小僧做不得主……还得请示住持。”
朱雄英顺势接口：“那便劳烦引荐住持。”
小沙弥当场愣住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——哪有这样的人？随口客气一句，他倒真要往方丈禅房闯？
“住持近日闭关诵经，恐怕无暇接见。”他连连摆手，语气急促，“此事万万不可再提！”
朱雄英却不接茬，只从怀中摸出一张宝钞，轻轻放在掌心晃了晃：“这个，够么？”
小沙弥脸色一沉：“施主！莫要辱我佛门清净！”
朱雄英不语，又抽出一张，叠在前一张上。
“施主！”小沙弥喘息加重，盯着那两张纸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您再这般，小僧真要动气了！”
朱雄英干脆一把掀开衣襟，将怀里厚厚一沓宝钞尽数掏出，“哗啦”一声全塞进小沙弥怀里——粗略一瞥，少说一万两起步！
小沙弥双腿一软，险些没站稳。
“还嫌不够？”朱雄英抬眼，淡淡一笑，“贵寺架子不小啊，花这么多银子，连方丈一面都见不着……”
“那我只好另想法子——给佛祖重塑一尊纯金法身。这等大事，总该请得动住持亲自过问了吧？”
小沙弥嘴唇发颤，半晌才挤出一句：“既是……塑金身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干涩：“兹事体大，容小僧……立刻禀报！”
“去吧。”朱雄英负手而立，语气平静，“我在殿外等你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