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铁蛋和韩成林同村长大。
两人从小一处摸鱼爬树，铁蛋爹娘识字不多，“铁蛋”二字便当了正式名字。
他从不因此羞恼……爹有学问是爹的本事，轮不到他来较劲。
铁蛋命不算顺。父亲嗜赌，家底早早输光；债主催逼太紧，活活把他爹逼死。
家中只剩一位年迈祖母。
幸而铁蛋应征入伍，有了军籍，那些高利贷追索便不了了之。
祖母身子骨尚健，叔伯们也照应得周全，他在外当兵，倒不悬心家里。
只是这出身，寻常人家姑娘不愿嫁。
当兵在大明不算好营生，至少眼下不是。
他家贫、有老母需奉养，谁嫁进来，少不得熬半辈子苦日子。
不出意外，铁蛋就这般单着，待到年纪大了，托人说合，娶个更寒微的，或守寡的妇人，也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他相貌平平，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
但能进朱棣亲卫，身板必是过得去的……一米七五，在大明算中等偏上，在岛国，却已高出旁人一头。
听说韩成林平安归来，还带回一位娇小清秀的岛国女子，铁蛋心里自然泛酸，但更多是替兄弟高兴。
一块长大的情分，见人囫囵回来，他是真欢喜。
可对那女子，他实在亲近不起来。
个头矮，面相单薄，看着就不像能持家养人的样子；最要紧的，是异族。
他并非眼红嚼舌……铁蛋清楚自己什么身份，也知韩成林不同。
韩家虽非显贵，却是村里少有的识字人家，称得上清白门第。
如今韩成林升了职，还是全军树的榜样，前程敞亮得很，往后做个将军，未必不能。
回大明后，什么样的闺秀挑不得？何苦娶个外乡女子为妻？
妻与妾，本就两样。
妻只能一人，妾却可添；只要镇得住内宅，纳几个也无人深究。
纵使婚前纳妾，虽不大体面，也算寻常……风评差些，忍忍罢了。
可韩成林说的是“成亲”，说的是“娶妻”。
铁蛋不信，私下又问了一回，对方点头确认：就是正妻，明媒正娶。
他想不通。
可看两人挽手而行、低声说笑的模样，他又闭了嘴，只用力拍了拍韩成林肩膀。
心里却记下了：日后若听见谁拿这事嚼舌根，他定上前一拳砸过去……不为别的，就为这拳头，该替兄弟挨的，他替；该替兄弟打的，他也打。
“兄弟，干的就是这活儿。”
可当韩成林张罗着给铁蛋说亲时，铁蛋还是怔住了。
“我？不，谁肯嫁我？”
他转身就走，步子迈得急，像后头有人追着似的。在他心里，媒人上门，从来轮不到自己头上。
韩成林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，嘴角牵了牵，没说话。
他嘴上说是替好友张罗，其实心里也没谱。
自打他和春野出了名，春野那边的亲戚便陆续找来了。
穷时门庭冷落，富后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来认亲……世情如此，没什么稀奇。
春野年纪轻，却看得明白。
来的穷亲戚里，十个有八个是奔着讨好处来的。
她防得紧，只帮了一家：按辈分算，是她舅舅。
当年父亲下葬，就是这家人搭把手，把后事办妥了。
父亲家还有一个小妹妹，年岁刚够议婚。春野这才动了念头，想撮合她和铁蛋。
舅舅那边满口答应，可铁蛋这反应，亲事怕是悬了。
“夫君别往心里去。”春野说，“是富美没这个命。不成便不成吧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您帮舅舅一家谋了差事，他们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韩成林握了握她的手，没多言。
军营缺人手，安排活计不难。
他托了长官，把后平一家……也就是春野舅舅那户……安插在码头做工。
这一家人识字不多，文书一类的轻省差事压根儿干不了。
苦力虽累些，倒也实在：伙房包三顿饭，工钱不算高，搁在这岛上，已算安稳日子。
后平一家千恩万谢。
可春野托他的事，没办成。
他心里不是滋味。
春野跟了他这么久，从不埋怨，也从未开口求过什么。难得提一回，偏偏卡在了铁蛋这儿。
也不是没想过另寻别人。可真问起来，同营的弟兄大多摇头。
岛国女子个头矮，家里穷，面相看着也不大旺夫，娶回去怕被人笑话。
再说，跟着朱棣出征的，哪个不是立过功的？
饷银揣着，升迁有望，将来回大明，什么样的姑娘挑不来？
真要图快活，军营外头就有勾栏，大将军虽严令不得私通，但去汤屋消遣，没人管得着。
花一半的钱，能见几个不同模样的异乡女人，比娶妻划算多了。
所以这说亲的事传开许久，除了韩成林，再没第二个人应声。
倒是那汤屋，兵士们常夸。
尤以汤女为甚……专在温泉处伺候，花样多，泡澡解乏，两全其美。
岛国女子在婚事上没多少人问津，可在别的地方，倒挺吃香。
而大明来的客人，又是她们最乐意接待的。
一则少有疯魔之徒，没听说谁拿折磨人取乐；二则出手阔绰，随手一赏，就够她们乐好几天。
铁蛋却对这些没兴趣。
他才十九，正是血气最盛的年纪，可偏生像块捂不热的石头。
从不跟人聊女人，没进过勾栏，连汤女长什么样，都没见过一次。
他也赌钱，但不爱赌，只是坐那儿跟着押两把，图个不落单。
近来他常去军营门口那个小茶摊。
岛国原没有这东西。
可人活着，总得找活路。底层百姓的手脚，向来利索。
摊子不卖茶……茶叶运到这儿，再糙的叶子，也轮不到他们喝。
所谓“茶”，就是烧开的水，在本地话里叫“汤”。
若多添几文，老板能端一碗白饭来；再加点，鱼、菜也能现炒。
食材都是从大明港口零散采买来的，本就是冲着倾销来的货。
老头倒腾这点买卖，挣的是辛苦钱。
大家心里都有数，他不敢漫天要价。
刨去柴米油盐、租金杂费，剩不下多少。
可这一家子，已觉踏实。
在这儿做生意，没人来搅扰，也不用半夜惊醒，怕刀光临门。
这里的人不乱收钱。他们根本懒得打他那点小生意的主意，只让他按月照实报账、缴税就行。
税率定得低，三十取一，再没别的名目。
单看这点，就明白朱棣的心思……他是真把这儿当大明疆土来管。
若只想捞一票走人，何必费这工夫？
可他要长治久安，税制就得立住，商路就得通，百姓得能过日子。
民生稳了，人心自然就落在这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