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才无声点头。
“这小子运气好，撞上陛下的眼缘，往后怕是要登高了。”
朱雄英摇头：“成不成，还得看他自己能走多远。”
“先用着。不行，再换。”
像这样既踏实又机敏、能当表率又不至于太刺眼的人，并不多，但也不难寻。
如今大明已成四方贤才心向往之之地，缺的不是人，是让他们知道……这儿真能落脚、真能扎根、真能出头。
所以，得有人先站出来，把路讲清楚。
另一边，陈崇明踏进家门，脚步未停，心已沉下去。
专访问什么？怎么答？半点没谱。
他翻出近半年所有登过专访的报纸，一篇篇细读。
结果越看越糊涂：有人谈手艺，有人讲家风，有人忆灾年，有人算账本……
没有章法，全凭本事。
最后他索性摊开纸笔，从幼时记事起，一字一句写自己的经历、念头、转折、犹豫、决断……连夜里睡不着时想的那些话，也记了下来。
“还不歇？”陈端雨端来一碗温羹，搁在他手边。
她是他的妻子，随俗取了华夏名字。
“你先去睡。”他抬眼笑，“专访的人过两日就来，马虎不得。”
“还早呢，急什么？”
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，轻轻摩挲：“陛下信我，我怎能辜负？”
她眼波一转，带几分嗔：“你啊，忙起来，连枕边人都顾不上。”
“你算算，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？”
他张了张嘴，本想劝她以后别再说母语……听着拗口，不合时宜。
可话到唇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是啊，来大明这么些日子，两人同屋而居，竟连一次温存都未曾有过。
孩子早已睡熟。
她指尖微凉，腕骨纤细，烛光底下，睫毛投下一小片影。
“要不……”
放在后世，那绝对是顶级模特的样貌，可陈崇明眼里，终究比不上大明女子骨子里的温婉端方。
但他待妻子始终如一，外头再亮眼的女子，他连余光都不肯分去一瞥。
此刻见妻子垂眸抿唇，耳尖微红，他心口一热，手中毛笔随手搁在案上，人已将她揽进怀里。
“这是书房……”
“不妨事，没人来。”
……
到了采访那日，陈崇明才发觉，所谓“专访”，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记者是个眉眼清秀的姑娘，不张扬，却自有几分灵巧气韵，说话时嘴角微微翘着，让人不自觉就松了口气。
跟她聊得自在，可陈崇明心里半点杂念也无。
此时只觉愕然……他原以为方才那些话，不过是开场闲谈，正经内容还在后头，哪料这便是全部。
“是的，结束了。”她笑得温和。
“您放心，稿子我们字字推敲，绝不会出纰漏。”
“不不，我不是信不过你们。”他忙摆手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没想到会这么‘轻巧’，对吧？”她轻轻一笑，“头回受访的人，十个里有九个都这样。”
“专访嘛，要紧的是把该问的问明白，至于怎么问、问多久，反倒没那么要紧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他舒了口气，“就是没想到，竟这么快。”
“快？”她忽地笑出声，“一个半时辰啦，哪儿快了？一点儿都不快。”
“一个半时辰？！”他一怔，真吓住了……竟已过去这么久？
不过几番问答、几句闲话，时间竟像被谁悄悄抽走了。
“那接下来呢？”她笑意未减，“咱们继续。”
“继续？”陈崇明懵了，“还有下一段？”
他以为早收了场，压根没想过还能往下走。
“对，不过后头您照常就好，该干啥干啥，当我们不存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简单说，就是想看看您平日怎么过日子……办公什么样，写文章什么样，都自然些，不必刻意。”
“日常？”
她点点头：“比如您平时忙完，一般做什么？”
他略一琢磨：“大概……理理近来的想法，翻翻旧稿子。”
“稿子？”她耳朵一动，立刻接上，“这么说，新书在准备了？”
他顿了顿：“不算新书。只是近来有些新的体悟，觉着先前写得浅，想补一补。”
“整理起来，大概……算是《崇明日记》的续篇吧。”
“哦？”她眼里闪过一丝亮光，“那我可真得盼着看了。”
若说一个王朝里最顽固、最割不断的东西，贪墨二字，必在其列。
天下所有人间世道，归根结底，都是人情往来。哪个国家能例外？
别听那些吹嘘“人家那儿没人情”的话……全是空谈。人情在，规矩就难免绕弯；规矩一绕弯，徇私枉法便生了根。
至于贪贿，手段更是千变万化。
朱雄英亮明了不容之态，官员们嘴上不说，手脚却都收得极紧。
明面上，再没人敢当众收钱、伸手要礼。
暗地里，钱照样流，只是换了个壳子……不落名、不沾手、不留痕。
官员自己不出面。
譬如某位大人亲眷开了家古玩铺子，门脸窄小，货色寻常，摆在架上的东西，行家一眼就知是仿的。
偶尔夹两件真品，标价却虚高十倍。
铺子藏得深，寻常百姓路过都不多看一眼。
但有路子的人懂：要办事，就去那儿，花大价钱，买个不值钱的物件回来。
事办成了，东西自然“顺手”进了主家门；若办不成，那物件连门都进不去。
多出来的银子，最后去哪儿了？
不必明说。
这还只是水面上浮起的一角。底下那张网，更大、更密、更沉，至今未曾掀开。
朱雄英最近总觉不对劲……不是哪件事可疑，而是整件事的“味儿”不对。
他说不出究竟哪里别扭，可直觉向来准。
当即吩咐锦衣卫，不动声色查一查，近来有没有反常动静。
查了一圈，毫无头绪。
疑云似乎散了，他也暂且搁下了。
可那股异样的感觉，始终盘踞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朱雄英指腹按了按眉心：“户部的统计，还没报上来？”
“今日已是十九。”他抬眼，“按例，昨日就该摆到朕案头了。”
“这……”江才顿了顿，也觉蹊跷。
各部向来利落，朱雄英又惯常多留两日余地，以防差池。
……故而，凡定下截止之期，文书、账册、汇总，照例提前两三天便已齐备呈递。
可如今，逾期一日，户部仍无动静。
自登基以来，这还是头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