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，下一句就开始兜圈子了：“大人眉间聚而不散，可见志向未懈；眼下微青，怕是连日伏案……莫非近日正为某桩差事辗转难眠？”
……这话放在谁身上都成立。
说是夸你勤勉，又像怜你辛苦；说是点破心事，又没一句实锤。你若点头，他就顺势往下编；你若摇头，他马上改口：“哦，那是贫道眼拙，大人另有担当，格局更大。”
这种招数，心理学上叫“巴纳姆效应”……人天生爱对笼统话对号入座。比如“你外表冷静，内心敏感”“有时自信，有时犹豫”“渴望被认可，又怕被看穿”……听着像为你写的，其实全国八成人听了都点头。
朱雄英前世见过一场实验：让一群大学生做完性格测试后，给一段泛泛而谈的评语打分，0分是“完全不像”，5分是“简直是我本人”。结果平均打了4.2分……可所有人拿到的评语，全都一模一样。
这事本就几乎不可能……笼统几句泛泛而谈，哪能跟一群活生生、各不相同的人，八成以上都对得上号？
朱雄英心里清楚，前世星座风靡一时，正是靠这种模棱两可的套话：说得宽泛，谁听了都像在说自己。
可真要拿生辰八字定性一个人？荒唐。决定一个人怎么长成的，是家里怎么养他，是身边人怎么说他、怎么待他，不是老天爷哪天把你扔到这世上。
朱雄英自然不会信这套，但也不得不承认……眼前这道士，还真有点门道。
起初那几句话，听着仍是老调重弹；可越聊下去，对方眼神越亮，越收不住。尤其盯着朱雄英看时，瞳孔微微一缩，喉结动了动，连声音都压低了半分：
“您……面带龙虎之气，这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老道额角汗珠直冒，猛地拽了下身边小徒弟的袖子。
那孩子早被调教熟了，身子一歪，“咚”地倒在地上，捂着肚子打起滚来：“师父！师父！我疼！疼死啦……！”哭喊声又尖又急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活像肠子打了结。
老道忙堆笑拱手：“实在对不住，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！这孩子老毛病又犯了，得赶紧带回去歇着！”
若不是朱雄英从头盯到尾，还真以为这小子快厥过去了。
“巧了，我认识几个大夫，不如我送你们去大明最顶尖的医馆，好好查一查？”朱雄英慢悠悠接话，“既然是老毛病，拖不得啊……再拖下去，怕是要出人命。”
“不不不！用不着！真不用！”老道擦着汗直摆手，“喝点热水，躺会儿就好了，真没事！”
“行吧，有缘再见。”
话音未落，朱雄英下巴微抬……暗处锦衣卫立刻围拢上来，不动声色，却已封死了退路。
老道脸色一白，当即不敢动了。
“别演了。”
小道童一愣，这才发觉四周全是黑衣佩刀的汉子，嘴还张着，西瓜瓤都露出来了，半天没合上。
朱雄英拍了拍手，把孩子轻轻推回老道身边：“走，找个地方，咱好好说说话。”
老道腿一软，差点跪下去：“大人饶命！小的再也不敢了！真不敢了！”
他哪想到，随口拦个少年，竟撞上块铁板……早知如此，借他十个胆子，也不敢在这位爷跟前耍花枪！
朱雄英没应声，转身就走。
锦衣卫无声逼迫，两人哪敢不跟？只得亦步亦趋，一步不敢落下。
路上没人多看……也就小道童满地打滚那会儿，引了几双眼睛。
转眼间，锦衣卫便不动声色地把人散开了。
三人拐进一条树荫底下，停在个西瓜摊前。
江才朝老板招呼一声：“切两块！”
朱雄英一屁股坐下，凳子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
老道浑身一抖，跟被针扎了似的。
“怕什么？我又不吃人。”朱雄英瞥他一眼，“坐。”
“大人！小人瞎了眼！求您高抬贵手……”
“叫你坐，就坐。废话少说。”语气平平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老道忙不迭挨着凳沿坐下，屁股悬空，只敢垫着半边。
这时老板端来两块西瓜，红沙脆甜，汁水淋漓。
“吃吧，看着挺甜。”
老道颤着手接过，西瓜在掌心直晃，咬也不是，放也不是。
可旁边那小胖子倒没心没肺，抓起一块就啃，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，吃得满嘴汁水，还“咔嚓咔嚓”嚼得响亮。
朱雄英瞧着，忍不住笑出声……这孩子眉眼憨厚，倒让他想起前世一个总在荧幕上咧嘴傻笑的小童星，细看还真有三分神似。
“这孩子，是你儿子？”
“哪敢啊！”老道连忙摆手，“说来也是缘分……前年冬天，我在平衍路过，听见路边有婴儿哭。”
“那可是腊月天，北边能冻掉耳朵！好在南方没那么狠，夜里虽冷，到底不至于冻死人。”
“当时我还以为撞见鬼了，吓得汗毛倒竖，凑近一看，竟是个裹着破布的小娃娃，小脸冻得发紫，可哭声一点没弱！”
“说实话，小人混口饭吃，信不信由您……这话信则有，不信则无；我也从不坑穷人的钱，良心还是有的。”
“碰上这事，我能撒手不管？”
一提这孩子，老道话匣子就关不住了。不知是想缓口气，还是想让朱雄英信他几分……反正这辈子干过的正经事，恐怕就这一桩，他掰开揉碎，从襁褓说到尿布，全倒了出来。
他这行当，说白了就是靠嘴吃饭，糊弄人罢了。偷鸡摸狗倒不至于，可也算不上清白人物……骗字当头，全凭一张巧嘴。
不过这老家伙倒还有点底线：不骗穷苦人，不贪多，点到为止，赚个几文几十文意思意思就收手。大户人家被蒙个几两银子，眼皮都不眨，更懒得较真。他打一枪换一地，日子过得也自在。
可带着个孩子，就全不一样了。从前单枪匹马，装仙气、扮高人，都好糊弄；如今拖个奶娃在身边，像什么样子？
所以一开始，他是真打算给孩子寻亲……实在找不到，托付给户老实人家，也算尽了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