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才站在三步外，手按刀柄，指节发白，喉咙发紧，一句话也吐不出来。
朱雄英出手无滞，招式不见花哨，却如山洪决口，势不可挡。那几人连架势都未摆稳，便已扑地不起。
江才见过江湖顶尖高手拆招，可从未见过这般——不怒自威，不动如岳，动则雷霆裂地。
他嘴唇翕动，终没发出声。
工头猛然嘶吼，拍掌召来二十来号人，铁锤、凿子、铁链哗啦作响，围成铁桶阵。
众人眼中喷火，牙咬得咯咯响，恨不得把他撕成八瓣。
“野种！谁给你的胆子，在老子矿口撒野？！”工头唾沫飞溅，手指几乎戳到朱雄英鼻尖，“你算哪根葱？！”
朱雄英纹丝未动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，像看几块风干的粗陶。
他轻轻摇头，笑得极淡：“本不想动手。路过而已。你们偏要拦路泼粪——那就别怪我扫地出门。”
人群哄然炸开，讥笑如浪：
“路过？骗鬼去吧！”
“怕是细作，来探矿脉虚实！”
“拿下！剥了这身假龙袍！”
吆喝声未歇，江才突然跨前一步，身形如松，声如钟鸣：
“住口！此人乃大明皇帝——朱雄英陛下！”
喧闹戛然而止，人群嗡嗡低语，有人踮脚张望，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半信半疑。
“真……真是皇帝？”
“那眉眼，那身量，倒像宫里画影通缉的样儿……”
“噤声！快瞧他腰间那枚蟠龙玉佩——内府造办，错不了！”
工头脸色刷白，嘴唇抖着，左顾右盼，想寻条退路，又不敢挪步。
朱雄英抬眼，笑意未减：“现在认出来了？还想拿我怎样？”
四下寂然。
一股沉甸甸的威压，无声压在每个人肩头，连喘气都变沉了。
工头仰头盯着朱雄英，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脸——不是戏台上的扮相，不是画像里的墨痕，是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天子之面。
他脑子嗡嗡作响，腿肚子发软，膝盖一弯，重重磕在地上，额头抵着粗粝石面，双手伏地，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大明皇帝，请您饶恕我！小人不过为糊口活命，才做了这等事，绝无半点害人之心。”
矿山工头伏在地上，肩膀发抖，嗓音发紧，尾音直打颤。
朱雄英立在原地，一言不发。
他眼底结着霜，冷得像冻了千年的山涧冰面。
目光一扫，围观众人脖颈发紧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连喘气都压低了声。
工头仍跪着，额头汗珠滚落，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江才！唤衙役，把这几个全押走！朱雄英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进地里。
江才疾步上前，袍角带风，手心全是汗。
听罢命令，他嘴唇微动，眉心拧成一道浅沟。
他是朱雄英信得过的老臣，清楚这事牵扯的不只是几个工头——是皇威，是律令，是百姓眼里那杆秤。可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人，他胸口闷得发沉。
朱雄英站着不动，视线钉在工头后颈上。
没半分软和，也没半分迟疑。
在他眼里，踩着律法走路、踩着民命挣钱，就是剜朝廷的骨、割大明的肉。
江才喉头一动，终究垂首应下。朱雄英那双眼太亮、太硬，他没法摇头。
转身就走，脚步快而沉，靴底碾过碎石。
不多时，一队差役踏着碎步赶到。
铁链哗啦一响，麻绳勒进皮肉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工头们脸白如纸，磕头如捣蒜，喊冤声嘶哑发破，朱雄英只当耳旁掠过一阵风。
他与江才停在矿口那间歪斜的木屋前，檐角塌了一角，门板晃荡。
朱雄英面色沉静，目光如刀，刮过每一块斑驳墙皮、每一根朽木梁。
他吸了口气，开口道：“江才，这些工头，目无法纪，欺压匠户，克扣工粮，强征苦役——这不是管束不严，是存心作恶。”
江才苦笑摇头：“陛下说得是。只是……若当众处置，怕激起怨声，反叫人心浮动。”
朱雄英沉默片刻，指节轻叩木门框，发出空咚一声：“你说得对。乱不可纵，但火也不可明烧。”他眉峰微蹙。
江才望着他侧脸，忽觉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上，压着比矿坑更深的分量。
“陛下，臣斗胆建言：此事密办。知情者限于你我二人，再加一名刑部老吏。暗中查他们银钱来路、靠山是谁、经手多少黑账。”
朱雄英颔首，眼底寒意稍退，光却更亮：“查！他们敢横着走，身后必有人撑腰。不挖到底，这矿脉就永远流脓。”
江才接道：“还有那些被压榨的匠人，得悄悄寻访。他们手上沾着矿灰，心里记着账本，话虽粗，句句是实。”
朱雄英点头：“对。真话要听，公道要给。至于死不悔改的，该锁就锁，该斩就斩——律令不是摆设，是刻在铁上的字。”
旷工风波暂歇。
朱雄英命江才去请兵部侍郎。
江才去得快，回得也快，抱拳禀报：“陛下，侍郎已至矿口。”
朱雄英抬手示意他退至身侧。
多年共事，一个眼神，便知进退。
兵部侍郎须发微灰，身形挺直如松，步履稳健而来。
朱雄英迎前两步，含笑拱手：“久未晤面。”
侍郎躬身行礼：“陛下安好。自上次宫中议事，臣便留心着矿务，日日翻册，夜夜思量。”
朱雄英颔首：“你能上心，朕甚慰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掠过远处叮当作响的矿洞：“这些人，朕已决断。今日召你，另有一事。”
两人并肩立于矿道入口。
匠人们赤膊挥锤，脊背油亮，汗珠砸在铁砧上，“嗤”地腾起白气。
巨岩在重击下迸裂，震得岩壁簌簌掉渣，整条矿道嗡嗡回响。
朱雄英凝神看了片刻，转头问：“侍郎，依你之见，这铁矿，怎么采，才算得上利国利民？”
侍郎目光扫过锤痕累累的岩壁，又落在匠人磨破的手掌上，缓缓道：“陛下，人力虽坚，终有尽时。眼下凭的是蛮劲，缺的是巧法。若添几台水力碎石机，配几副钢齿钻具，再教匠人辨岩层、避断脉——产量能翻一倍，伤筋断骨的事故，至少少三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