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會之後，鄧翼與江才等人徹夜籌謀。
兵力怎麼擺，營盤怎麼扎，糧道怎麼護，哨線怎麼拉——樁樁件件，釘進沙盤，刻上竹簡。
數日後，朱雄英親赴東奴島督陣。
船靠岸時，灘頭已列滿明軍營帳，旌旗獵獵，刀甲映日。
數萬士卒列隊如刃，甲冑未卸，汗珠未干，卻個個挺胸昂首，靜候天子檢閱。
朱雄英緩步走過陣前，目光掃過一張張被海風刮出稜角的臉。
他微微點頭——這支隊伍，筋骨硬，眼神亮，是真能扛事的兵。
鄧翼趨步上前，抱拳稟報。
“陛下，營壘已固，城牆壘高七尺，箭樓十二座，火藥庫三處，皆按樞密院規制設防！”
朱雄英眉峰略蹙。
“礦脈勘探如何？”
鄧翼朗聲回稟。
“陛下，勘礦隊已深入三處主脈，取樣百斤，驗得金砂成色八成，銀礦層厚逾三丈——確是寶地！”
朱雄英嘴角一松，笑意短促而鋒利。
“干得好！”
“這礦脈就是大明的活血，采得越快，國庫越實。”
“務必搶在雨季前打通主巷，把第一車礦石運回金陵！”
營中士卒正夯土築牆，劈柴燒飯，整修器械；
一隊隊泥瓦匠、鐵匠、木匠沿山腳鋪開，搭營房、建熔爐、修棧道，錘聲鑿聲不絕于耳。
隨後，朱雄英與鄧翼踏著碎石小徑，直抵礦坑口。
幾名老匠人蹲在岩壁前，手指抹過礦脈紋路，用銅尺量、用醋試、用火烤，反復查驗。
“鄧翼，礦洞只準本部匠人進出，每班設雙崗，每日清點人數、核對礦樣。”
“大明的東西，一粒砂、一星屑，都不能漏出牆外！”
朱雄英聲音不高，卻字字砸在石壁上。
鄧翼挺直脊梁，斬釘截鐵。
“陛下放心！”
“礦道口由神機營把守，洞內由工部匠師監工，礦渣運出必經三重篩檢——一只耗子也休想叼走半粒金屑！”
此後月余，明軍晝夜不停︰
壘城、浚河、架橋、設卡，近海十里盡布水寨，礁石間暗藏火銃船；
東奴島漸漸有了市集、有了驛鋪、有了學堂雛形，流民攜家帶口登島謀生，漁舟商船陸續靠岸。
朱雄英立于新築的東門城樓之上，遠眺炊煙裊裊、帆影點點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——仗打完了，地佔住了，人心也慢慢聚攏了。
海風浩蕩，卷起他玄色袍角。
腳下青磚尚帶新泥，身後是萬頃碧波，浪頭撞在礁石上，碎成白沫，又退回去。
這時，一名內侍疾步登階，遞上一封素箋。
朱雄英展開細讀，末尾一行墨跡未干︰“懇請聖駕回鑾，朝務積壓，六部待決。”
他合信，仰頭望了望天。
雲層低垂，海天相接處，隱約一道灰線——像極了他最不願觸踫的那根弦。
他早知道，這島再好，也終究不是龍椅所在之地。
朱雄英心里清楚，哪怕再想長久盤踞東奴島、圖個清靜自在，終究得回京城。
他思量再三，邁步走向宮殿，去見那些奉旨前來勸駕的朝臣。
剛掀簾進殿，滿堂文官已齊刷刷伏地叩首，袍袖貼地，額頭觸磚，動作整齊得像被尺子量過。
朱雄英眉峰一壓，心下冷笑︰倒比秋收時跪稻穗的農人還利索。他看也不看，抬腳直奔御榻，一撩蟒袍坐下，袍角掃過金磚，發出沉悶一聲響。
“陛下，請回京理政！”
話音未落，已有老臣膝行半步，雙手高舉笏板，聲音發顫。
朱雄英眼皮微掀，目光如刀刮過一張張臉——沒有退讓，沒有猶疑，只有一片鐵青的決斷。
“朕曉得你們掛念社稷。可東奴島穩不住，京師的龍椅也坐不牢。”
“陛下，島已平定，人心歸附，糧秣軍械皆已轉運入庫！”另一人搶前一步，嗓音繃得發亮，“國事如火，一刻拖不得！”
朱雄英閉目吸氣，胸膛緩緩起伏。
國事要緊，可眼前這金山銀海，豈是紙上空談？
東奴島礦脈縱橫，銀坑深如地窟，金砂隨溪奔涌——這是實打實的活命錢！丟了它，戶部賬冊就得寫滿“欠”字！
“陛下，請回京！”一位白發老臣叩首到底，額角青筋跳動。
自此，日日如此。天光未明，大臣們便列隊入殿，脊背挺直如槍，膝蓋卻早磨出厚繭；夜露浸透袍角，仍俯首低語，聲浪一波蓋過一波︰“請陛下回京！”
爭執時唾沫橫飛，有人拍案，有人哽咽，甚至扭扯袖口，可沒人起身——跪著勸，跪著爭，跪著等。
燈燭燃盡三巡，殿內依舊通明。
朱雄英獨坐御榻，垂眼俯視滿地烏紗帽與灰白發頂。
一句句“請陛下回京”，像潮水漲落，不歇不休。
“陛下乃大明之主，萬民仰賴，非東奴一隅可系！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，喉結微動。
“朕知爾等忠心赤膽。可東奴若只求安穩，便是替敵寇養虎。”
“機會擺在眼前，不攥緊，就成爛泥。”
“陛下——請回京！”一聲嘶喊撕破寂靜。
朱雄英忽地起身，袍帶甩出一道風。
“罷了。”
聲不高，卻震得檐角銅鈴嗡鳴。
“明日啟程，返京。”
話落，滿殿死寂一瞬，隨即炸開嗡嗡人聲。
眾人面面相覷，眼中驚光未散，喜意已涌——有人悄悄攥拳，有人喉頭滾動，連袖口抖動都帶著雀躍。
“陛下真要回京？”老臣聲音發飄，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笏。
朱雄英頷首。
“再不走，怕你們跪塌了這金磚，還得朕掏銀子重鋪。”
“陛下聖明！”有人當場伏地，肩膀劇烈起伏。
“臣等日夜盼此詔令！京師萬事待決，只等陛下掌舵！”
朱雄英嘴角微揚，目光投向鄧翼與孫傳英。
“鄧翼、孫傳英，即刻整備車駕——馬要挑筋骨硬的，車軸須包鐵皮，糧秣鹽茶，三日內齊備。”
二人抱拳沉喝︰“遵旨！”
元儀趨前半步，拱手道︰“陛下，臣已備妥雲錦軟甲、犀角匣、暖爐三具，鞍韉俱按舊制。”
朱雄英點頭，目光掠過滿殿跪姿未改的臣子。
他長嘆一聲，氣息沉沉。
“明日離島。爾等留下，督練新軍、勘礦設倉、修路築寨——務必叫大明鐵蹄，踏進敵境寸土不退！”
話音里帶著歉意，卻不容置喙。
“朕信你們。”
群臣齊應︰“諾！”
早備好了印信、輿圖、火器清單，只等他轉身——便立刻接手，寸步不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