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听得入神，不时颔首。
“过程中，可遇阻滞？”他忽然问。
方孝孺略一沉吟，坦然道：“有。旧习如藤，缠得紧；有些学子嘴上称善，背地仍讥讽‘新学不尊圣贤’；也有地方父老，怕孩子离经叛道，悄悄拦着不许入学。”
朱雄英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，笑意温和而笃定：“那就再耐心些——藤蔓剪不断，就等它自己枯。”
“大明学院真是我朝的脊梁！学子们日夜苦读，师者们精进不休，看得朕心头滚烫！朕定要加拨银两，全力扶持学院发展！”他凝望着方孝孺，目光灼灼。
“你们受累了，再接再厉！”
短短几个字，却像一捧热炭，暖透了方孝孺和所有教习的心窝。
方孝孺躬身一礼，声音沉稳而谦恭：
“全赖陛下厚爱，才有今日气象！”
他腰背挺直，眉宇间毫无犹疑，字字铿锵：
“学院上下必当戮力同心，不负陛下所托！”
朱雄英颔首微笑，眼底温润如春水。他缓步上前，停在方孝孺身侧，抬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按——那掌心沉实，似有千钧分量。
方孝孺垂眸一笑，肩头微热，心口也跟着一热。
他朗声应道：“陛下尽可放心！”
“臣愿倾尽心血，为大明学院再添砖瓦！”
话音落，他拱手退下。
朱雄英转身回殿，指尖探入袖中，轻轻取出那只青纹蝈蝈。可指尖刚触到它薄翼，便觉一片僵冷。
他指尖微颤，小心抚过它蜷曲的腿节，喉头一紧。
这小家伙，是当年随军出塞时，在沙丘背阴处拾来的。自此，它清越的鸣叫，便成了他案牍劳形后最熨帖的一抹声响。
朱雄英默然良久，忽然低叹一声：
“竟是朕疏忽了……”
他把它托在掌心反复轻托，仿佛还能听见那点细碎脆响，终究只是静默。
他脚步沉沉踱向御花园后僻静处，寻了一株老梅树下，用指甲慢慢刨开松软黑土，将蝈蝈轻轻安放进去。
指尖沾着湿润泥土，他低声喃喃：
“生之微末，亦有光热；凡曾相伴，皆不可轻。”
临了，他俯身折下一枝初绽的山茶，粉白花瓣还带着露气，轻轻覆在新起的小土堆上。
风过林梢，花瓣微微摇曳。
朱雄英伫立片刻，衣角被风撩起，神情静得像一泓深潭。
他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前行，晚风拂面，带着甜润花气，沁入肺腑。
园中百花争艳，红的浓烈、黄的明艳、紫的幽邃，连空气都浮着一层浮动的香雾。
行至东角牡丹台前，他正欲折返，忽见丽妃立在一丛魏紫前，素手轻捻花枝，侧影娴静如画。
朱雄英心头一亮，眸中冰霜霎时化开，漾出少有的暖意。
他快步走近，靴底踏在青砖上竟带了几分轻快。丽妃闻声回首，唇角一扬，笑意如朝阳破云。
“陛下怎么悄悄来了？”
“可是朝务压得您喘不过气？”
朱雄英摆摆手，笑意已漫至眼角：
“哪有什么急事！只是想同你一道，看看这满园春色。”
丽妃眼波一转，欣然挽住他手臂，两人并肩缓行于花影之间。
万紫千红在身畔流淌，蝶影翻飞，暗香浮动，美得不似人间。
“陛下您瞧——这花海铺展，多像您亲手铸就的大明山河！”丽妃仰面笑问。
朱雄英望向远处层叠花浪，语气微沉却温厚：
“不错。一朵花，不争高下，自有其色；一株草，不慕参天，亦守其根。”
“就像方才那只小虫……纵然微渺，也曾伴朕晨昏。”
丽妃指尖轻轻扣紧他手掌，声音柔得像一缕熏风：
“陛下以仁心驭万民，以智略统三军——今日的太平，是您一寸寸扛出来的。”
朱雄英反手握牢她微凉的手指，心口似有火苗腾起。
他们穿行于曲径回廊，花气愈浓，光影斑驳。蜂蝶绕裙裾飞舞，连风都慢了下来。
丽妃俯身轻触一朵含苞的芍药，指尖沾了晶莹水珠，笑容明媚如初阳。
她眼里映着朱雄英的影子，也盛着整座御花园的春光。
朱雄英陪着她走遍每处花台，一一指点：
那是紫玉兰，亭亭如君子，不染尘俗。
他抬手指向墙角一树盛放的紫玉兰，枝干遒劲，花开如盏。
“陛下快看——”丽妃忽指向花坛中央，“这百合皎洁似雪，幽香沁骨，真叫人移不开眼！”
她眼底闪动着纯粹欢喜，像孩子捧住第一朵蒲公英。
两人相视而笑，身影被斜阳拉长，融进花影深处。
他们聊草木荣枯，谈人世冷暖，言语如溪流淙淙，不疾不徐。
“陛下，您说——这些花瓣底下，可埋着多少未讲完的故事？”丽妃忽然轻声问。
朱雄英望向她清澈眼眸，莞尔一笑：
“这御花园，本就是为你而栽。每一株，都藏着一句没出口的话。”
“花不言，自有其芳；你亦如此——不必盛放，已足耀朕心。”
丽妃脸颊微红，低头浅笑：
“陛下这话，倒让臣妾羞惭了……”
朱雄英看着她低垂的睫毛，笑意更深，忽然眨眨眼：
“对了——给你讲个趣事，保你笑出声！”
丽妃眼睛倏地亮起：“快说快说！”
朱雄英清了清嗓子，学着走调的腔调哼了两句，逗得她掩唇轻笑。
“从前有个村子，住着位怪人。”
“爱唱、爱跳、嗓门一亮，连山雀都停枝打拍子。”
“乡亲们笑称他‘歌神’，见了他就鼓掌跺脚。”
“他走路带风，笑声震树，全村喜气都跟着他打转……”
“可有一日，人影没了，锅碗冷了，连院里狗都蔫头耷脑。”
朱雄英突然顿住，瞪圆双眼，夸张地张着嘴——
“原来啊，歌神跑去参加百村赛歌会了！”
“他胸脯拍得咚咚响，笃定能捧回金唢呐。”
“结果一开口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
声儿卡在喉咙里，像被谁掐住了脖子！
丽妃听得入神，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那笑容清亮如晨光初照花丛，暖意盈盈，沁人心脾。
朱雄英望着她眼尾微扬的弧度，唇角也悄然弯起。
“可不是？当时他声音骤然劈裂，可半点没蔫儿。”
“反倒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雀儿，甩出一串爆笑、几句俏皮话，把满场尴尬搅得烟消云散！”
“最后虽没捧回头名，却赢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掌声！”
丽妃笑得前仰后合，拍着膝头直嚷：“哈哈！陛下您这张嘴啊，真比说书先生还逗人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