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家莊枕著青山,繞著溪流,房舍錯落,檐角翹起,雖無宮闕華美,卻窗明幾淨,柴垛整齊,連院中晾曬的藍布衣裳都洗得發白透亮。
村民早聞訊趕來,男女老少立在村口,見御駕親臨,紛紛俯身行禮,動作樸拙而虔誠。
朱雄英含笑還禮,語氣溫煦︰
“鄉親們日子過得可安穩?”
一位須發如雪的老者拄杖上前,深深一揖︰
“托皇上洪福,慶家莊風調雨順,戶戶有糧,夜不閉戶。”
“您能踏進這泥巴地,是咱全村的福氣啊!”
朱雄英點頭,目光掃過一張張樸實的臉︰
“你們才是大明的根。”
“朕坐的是龍椅,守的是江山,可江山的筋骨,全在你們肩上。”
眾人眼眶微熱,喉頭滾動,只用力點頭。
村老忙引眾人入莊,顫巍巍推開一扇木門——屋內陳設簡素,卻一塵不染,窗欞擦得透亮,土炕鋪著新曬的蘆席。
他雙手捧上粗陶茶碗,皺紋里漾著笑意︰
“請皇上和各位大人委屈片刻。”
“屋子窄,沒金磚鋪地,可窗子透光,炕頭暖和,我們拿出了最好的。”
朱雄英接過茶碗,指尖觸到陶壁微溫,笑意直達眼底︰
“好茶,好屋,更好人情。”
“謝老人家,也謝慶家莊這一片真心。”
江才與眾臣也紛紛躬身致謝,聲情懇切。
他們皆被慶家莊鄉民的赤誠與厚道深深觸動。
徐紅雪凝望著那位銀發如雪、眼神卻清亮如泉的村老,心底油然升起一股欽佩。
她緩步上前,笑意溫煦,開口道︰
“村老,您是慶家莊的定盤星。”
“盼您繼續守著這片土地,領著鄉親們一步一個腳印,奔向更踏實的日子。”
村老雙手微拱,鄭重頷首,唇角含笑︰
“殿下抬愛了。”
“老朽不過守著祖訓、盡著本分,能為鄉鄰搭把手,已是心滿意足。”
“今日得瞻天顏,親見大明皇帝殿下與諸位賢達,實乃三生之幸。”
“惟願四海清平,倉廩豐實,黎庶安樂。”
這話一出,眾人無不肅然動容。
誰曾想,在這山坳深處的小小村落,竟還藏著這般磊落坦蕩的筋骨與熱腸?
朱雄英胸中熱血翻涌,肩頭沉甸甸壓著一股沉靜而灼熱的擔當。
他比誰都清楚——大明的根基,不在宮牆高台,而在千家灶火、萬雙粗手之間。
他暗自立誓︰要讓每一寸田壟都有收成,每扇柴門後都有笑語,每個孩子都能挺直腰桿長大。
“慶家莊山清水秀,人杰地靈。”
“你們個個勤勉實在,心眼兒透亮。”
“只要齊心協力,日子定會一天比一天敞亮!”
朱雄英朗聲說道,聲音不高,卻字字落進人心。
他目光掃過一張張風霜刻痕的臉龐,心頭泛起溫熱的疼惜與敬重。
這些鄉親常年面朝黃土,肩挑日月,卻從不喊苦,只默默把糧米、布匹、草藥、青磚,一樣樣送往邊關、運進京師——用脊梁撐起了大明的一角天空。
他轉身,對身側的江才等人沉聲道︰
“把今早獵來的獐子、野兔、山雞,勻成小份,挨家挨戶送過去,一戶不落。”
江才等人應聲而動,手腳麻利。
有人拆骨剔肉,有人分裝捆扎,有人調派兵士馱運。
不多時,一筐筐熱騰騰的野味便穩穩送進了慶家莊每扇低矮的木門里。
鄉親們捧著油紙包,指尖還沾著炭灰與肉香,眼里閃著光,連聲道謝。
村老的小院里,幾條長凳圍成一圈,桌上擺著剛蒸熱的兔腿、烤得酥脆的雞翅、炖得軟爛的獐肉。
一位中年漢子夾起一塊醬色鹿脯,咂咂嘴,由衷嘆道︰
“陛下真是菩薩心腸!這麼金貴的山貨,竟全勻給了咱們泥腿子——這份氣量,真叫人服氣!”
村老慢悠悠啜了口茶,目光澄澈︰“殿下不是高坐雲端的君王,是肯蹲下來听莊稼話的人。”
“有腦子,有膽魄,更有滾燙的心。”
“這樣的主心骨在,大明才真正穩得住、旺得起來。”
另一戶人家灶膛里余燼未冷,年輕後生正把烤得焦香的山雞肉撕開,分給爹娘和弟妹。
他笑著抹了把嘴︰“咱慶家莊撞上大運啦!”
“遇上這樣不擺架子、記得住百姓饑飽的皇帝,往後啊,日子準錯不了!”
炊煙裊裊處,飯桌方寸間,朱雄英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——
“心細如發”“手上有勁,心里有秤”“沒半點虛套,全是實打實的暖意”……
那點野味,嚼在嘴里是鮮,落進心里是光。
鄉親們捧著香氣四溢的吃食,笑得合不攏嘴,連連作揖,謝聲不絕。
村舍里,老少圍坐,碗筷輕響,肉香混著笑聲在梁間打轉。
一位白發阿婆夾起片薄如蟬翼的鹿肉,送入口中,眼楮倏地一亮︰
“嘖!嫩得化渣,香得鑽魂!謝陛下賜福!”
滿座哄然附和,人人細細嚼著,舍不得咽——那滋味,像春水漫過旱地,又像久旱逢甘霖。
飯罷茶暖,話匣子徹底打開︰
“陛下哪是君王?分明是咱們的自家人!”
一個扛鋤頭的壯漢拍腿笑道。
“國事千頭萬緒,他偏記得咱灶台冷不冷、孩子穿不穿得暖。”
“可不是!”年輕媳婦笑著點頭,“這些肉,不是施舍,是惦記。”
“這份恩情,刻進骨頭里,忘不掉!”
“這才是真龍天子!”拄拐杖的老族長聲音發顫,“治國有章法,待民有溫度。”
“咱慶家莊,真是積了八輩子德喲!”
屋檐下,每張臉都映著火光與笑意,眼里盛著光,心里揣著盼頭。
這頓飯,吃得踏實,更吃得敞亮。
翌日天光初透,鄉親們便早早聚在莊口老槐樹下,衣衫雖舊,卻漿洗得干干淨淨。
他們排成兩列,靜默而立,像一排挺拔的麥稈,等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。
朱雄英一露面,人群齊刷刷跪倒,山呼如潮︰
“萬歲!萬歲!”
他快步上前,笑意盈面,抬手輕揚︰“快請起,都辛苦了!”
一名後生撲通跪下,額頭觸地︰“殿下是咱慶家莊的活菩薩,請受小民一拜!”
身後數十人隨之俯身,額頭貼著微涼的土地,肩膀微微起伏——那不是屈膝,是真心實意的托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