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才胸口翻腾着惊怒，手心几乎攥出汗来。
他太明白——这些不是寻常贪墨，而是往大明筋骨里扎的毒刺。
他当即传令，召集六部主官火速入厅议事。
众人鱼贯而入，刚落座，江才便将密信“啪”地拍在紫檀长案上。
“诸位请看——这封信，揭的是元仪与吕长安联手设局、上下勾连的实据！”
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，沉得发颤。
满厅人齐刷刷围拢过来，屏息盯着那张泛黄纸页。
霎时间，连烛火跳动声都听得见。
“这……这岂非天方夜谭？”
孙传英脱口而出，嗓音发干。
“我也疑是假作，可字字有出处。”
刘清风眉峰拧成结，手指无意识叩着案沿。
“信不可轻信，事不可轻断。”
“必须彻查，从源头捋清来龙去脉。”
“对，单凭一封密信，岂能定人死罪？”
江才颔首，神色凝重，“但若坐视不理，便是纵虎为患。”
“元仪执掌户部，吕长安督理军械，二人位高权重——若真行此悖逆之事，便是剜我大明心头之肉！”
话音落下，厅内人人面色骤变，彼此交换着眼色，喉结上下滚动，却没人接话。
他们心里都清楚：朱雄英是大明的脊梁，若连他身边重臣都敢背主谋私，那动摇的就不是几个人，而是整座朝堂的根基。
江才垂眸静默片刻，指节缓缓叩了三下桌面——此事，须慎之又慎。
他深知，稍有风吹草动，元仪与吕长安便会警觉；一旦他们反手毁证、倒打一耙，不光查无结果，连自己这一派也要被掀翻在地。
为护住大明江山的筋骨，也为保全百官清誉与百姓前程，他只能步步如履薄冰，寸寸守心持正。
......
江才步出议事厅，穿过回廊，径直走向官衙深处那间不起眼的小屋。
那是他平日推演政局、拆解密报的密室。
室内灯盏齐燃，四壁钉着边关舆图、州县赋册、历年刑狱卷宗。
他端坐案前，将密信内容逐条铺开，摊在油灯底下。
这份材料，是判生死、定进退的凭据，半点马虎不得。
他双手捧信，眉头深锁，目光在字句间反复逡巡。
“不能按兵不动。”
他低声自语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可也不能贸然出拳。”
随即，他又召来心腹幕僚，闭门密议。
几番推演后，众人一致决断：暗查，不惊一鸟；潜入，不留痕迹。特遣一名老练密探，乔装混入元仪府邸，从账房、仆役、门房三路摸底，专盯银钱往来与密信往来。
务必神不知、鬼不觉。
......
数日后，江才在值房枯坐至掌灯，茶已续了七道，仍不见人影。
终于，一道黑影贴着廊柱滑入会客厅，头巾遮面，衣角还沾着夜露。
江才疾步迎上，引他快步折返小屋。
密探递上一纸密报，眼窝深陷，声音沙哑：“大人，差事办妥了。”
江才抖开信纸，一行行细读下去——
经查，元仪名下所有账目清晰可溯，未见一笔不明进项；府中上下亲信十余人，皆言其拒贿如避瘟疫；连吕长安遣人送来的两匣“土仪”，也被原封退回，文书俱在。
江才喉头一松，可旋即又绷得更紧。
“你确凿无疑？”他抬眼直视，目光锐利如针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密探腰杆挺直，“我亲验账册三遍，面询七人，连他书房熏香用的沉香末，都是内务司按例发放，未曾多取一粒。”
江才慢慢靠向椅背，指尖抵着太阳穴，缓缓揉按。
“既无赃证，这密信为何而生？是有人栽赃，还是另藏玄机？”
“怕是两者皆有。”密探迟疑片刻，“也可能是借刀杀人，拿元仪当靶子，真正要射的，另有其人。”
江才闭目片刻，再睁眼时，眸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信不可尽信，事不可尽疑——真相，只在脚下一步一步踩出来。”
不久，他再度聚拢心腹及其他重臣，重开密议。
屋里炭火噼啪，人人面色紧绷，言语却愈发锋利。
“元仪或许蒙在鼓里。”邓翼捻着胡须，缓缓道，“有人盗他印信，伪作公文。”
“也可能是吕长安一人所为，借元仪名头行事。”孙传英接口，“毕竟，户部印鉴，向来由他代管半月。”
“还有人想借这把火，烧掉朱雄英刚推的盐铁新法。”赵辞海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线索如丝线般缠绕又抽离。
江才听着，指腹摩挲着案角一道旧刻痕，心底越来越沉。
这事，远比表面更烫手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斩钉截铁，“查元仪身边谁最近得宠，查吕长安近日密会何人，查那封密信的纸料、墨色、火漆印记——哪怕一根毛，也要揪出它的根。”
“唯有真相落地，我们才敢落笔定论。”
“才敢，护住这大明山河，和山河之下千万张活生生的脸。”
......
朱雄英近来越发觉得朝堂气息不对——风不动，树先晃。
每日批阅奏章、听政议事，他总觉有些官员眼神飘忽，话到嘴边就绕弯，原本热络的应和，渐渐变成含糊的“容臣思之”。
他们不再主动附议新政，反而在粮税、漕运、匠籍三事上频频设障，或推诿扯皮，或引经据典硬拗规矩。
朱雄英心中起疑：这股暗流，到底是谁在底下拨弄？
他素来智勇兼备，从不困于一时迷雾。
稍作思忖，便定了主意——与其隔雾猜影，不如掀开帘子，面对面问个清楚。
某日清晨朝议，他特意留出半柱香时辰，点名王启明、赵辞海、吕昌盛等数人，温言相询新政推行难处。
可回应他的，是接连不断的低头、咳嗽、顾左右而言他。
王启明只说“尚需斟酌”，赵辞海称“地方禀报未齐”，吕昌盛更是笑着岔开话头，夸起御前新换的青瓷花瓶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