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伦深吸了一口气。
直到此刻，他才意识到，杀人时本该有的来自心灵深处的恐惧并没有过多的影响自己。
是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人？
曾经的道德观和对法律的敬畏束缚住了自己？
亚伦蹙起眉头。
——难道自己天生就是反社会型人格？
“少爷，您没事吧？”阿尔弗雷德说。
亚伦回过神，阴郁的气质立刻因为脸上温和的笑容变得支离破碎。
那感觉，就像是穿透茂密绿荫后，一束束的阳光。
阿尔弗雷德沉默的看着亚伦。
这样的气质是他从没有在曾经的艾格蒙特少爷身上看见过的。
阿尔弗雷德内心深处藏着某种恐怖的真相，那是他从未或者说刻意不去想的真相。
“没事了，阿尔弗雷德。”亚伦用亲切的语气道：“准备一下吧，我们去霍华德的住处看看，对了，家里有猎枪吗？”
“有的，是您父亲曾经收藏的。”
“把枪管切掉，走的时候带上。”亚伦道。
“这......”阿尔弗雷德道：“这样一来，枪很容易炸膛，会伤害到您自己。”
“我在乎吗？”亚伦疑惑道。
“额......我这就去办。”阿尔弗雷德连忙说。
亚伦坐回椅子上，眯了眯眼睛。
带枪的目的是为了防备来自外部的威胁。
霍华德如此急切，甚至不惜雇佣外人杀死阿尔弗雷德，这背后不单单是为了家族资产那么简单。
再联想到他毒虫的身份，答案其实并不难猜。
“自己拿走他的身份，也是得承担一些因果啊。”亚伦嘟囔道。
他拿起一旁属于霍华德的匕首，对准自己的掌心，然后又瞄准了心脏的位置。
我绝不是什么反社会型人格......
没有感到恐惧的原因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再敬畏死亡.....
自己的死亡都不害怕，又如何会害怕其他人的死亡？
他失去了那种同理心。
但如果连死亡——这种对人类来说终极的惩罚都无法伤害自己，那总有一天会丧失所有情感。
——需小心这份未知力量背后存在的可怕代价。
亚伦将这份想法默默牢记，脸上恢复了平静的神情。
半个小时后。
阿尔弗雷德取来一把切了一半的双管猎枪，将它装在一个老旧的公文包当中。
“少爷，我们走吧。”阿尔弗雷德很清楚霍华德的地址，否则也不会给他写信了。
亚伦嗯了一声。
前往霍华德的住处，更加深入的了解他，这才算是彻底完成“替换霍华德”的全部步骤。
这样一来，他在这个世界上做任何事情都会更加方便。
心中想着，亚伦对于前往隆顿市变得期待起来，如同一个即将春游的小学生。
“少爷，您稍等一会儿，我去雇一辆马车。”
“.....贵吗？”
“不——”在亚伦的注视下，阿尔弗雷德咳嗽一声道：“有点，本来城堡养着一位车夫和马车的，但后来我遣散了他.....按照您的身份，雇一辆好一些的马车大概在2金镑左右。”
亚伦一愣，他并不是很理解这个世界的货币政策，问道：“很贵吗？”
阿尔弗雷德点头道：“1金镑相当于20银马克，1银马克等于12铜伯尼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简单点，譬如1；10；100这样，对于数学不好的人——当然，我不是说我自己，会很麻烦。”
“额......一直都是这样，大家都习惯了。”阿尔弗雷德道。
“好吧.....，所以1金镑到底有多贵？”
阿尔弗雷德想了想道：“一个政府文员周薪大概在2-3金镑，普通工人的周薪在15-20银马克......当然，您是贵族，不该这么类比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我租一辆马车要花掉文员大半的薪酬。”亚伦道。
“是——”
“我觉得步行挺好的，”亚伦道：“正好锻炼一下身体，减缓不必要的污染。”
“污......污染？”阿尔弗雷德一愣。
马车能有什么污染，大便吗？
“隆顿市要走多久？”亚伦问道。
“步行的话，大概40分钟。”阿尔弗雷德道。
“那就走吧，”亚伦笑道：“我想，你还没有老到走不动的地步吧，阿尔弗雷德？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阿尔弗雷德挺起胸膛道。
乡间小道上，头戴圆顶礼帽，穿着黑色羊绒大衣，下身棕色长裤的年轻绅士悠然的行走着。在他身后，跟着一拿着公文包，位鬓角灰白，面容苍老却又儒雅的老者。
更远的地方，隆顿市的轮廓愈发明显。
他看见了城市之上铅灰色的天空，看见了穿行于城市之间如同黑色长蛇般的火车轨道，听见了一座座巨兽般的工厂的轰鸣。
很快，他瞧见了一座座尖顶的教堂，目睹一座巨大的蒸汽飞艇消失在茫茫的雾气之中。
隆顿市，又被称作“蒸汽之城”。
类似于维多利亚时期的风格.....
亚伦心中想着，穿过灰白色的高大城墙，进入了城市之中。
浓烈的雾气中，人的影子若隐若现，仿佛一只只幽魂一样飘荡而过。
这些雾气甚至透过窗户，流淌至房屋之中。
街道两旁的煤气路灯点亮，在雾气里仿佛一颗颗灰蒙蒙的眼珠子。
“少爷，小心！”
阿尔弗雷德拉住亚伦的胳膊，带着他避让开一辆辆快速出现，却又快速消失的马车。
亚伦微微一怔，鼻腔内传来一股刺鼻的煤炭气息，掺杂着淡淡污水的臭味。
“跟我来，少爷。”
阿尔弗雷德拉着他走入巷子，经过迷宫似的胡同，很快来到一座外墙斑驳，趴着暗绿色爬山虎的公寓之前。
“谢尔森公寓......就是这里了，少爷，您先请。”阿尔弗雷德瞥了一眼公寓前酣睡的看门人，低声道。
二人走上三楼，在304的门口停下。
走廊中，吵闹声和呼噜声从一些没有关上的房门传出来。
阿尔弗雷德取出从霍华德身上找到的钥匙，打开房门，顿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。
整个房间脏的一塌糊涂，到处都是食物的残渣，甚至是呕吐物。
破旧的衣物随意的丢在地上，除此之外，还有一些可疑的膏状或是粉末物体。
“肮脏，堕落的家伙，简直是有辱艾格蒙特家族的名声。”阿尔弗雷德咒骂了一声。
他看向蹙眉的亚伦，继续道：“少爷，给我一点时间，我保证将这里收拾的一尘不染。”
亚伦没说话，看着房间角落里一只肚子干瘪，瑟瑟发抖的黑猫。
仿佛是感受到他的视线，那只黑猫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满是污垢，瞎了一只眼睛的脑袋。
那眼睛处凝结了血痂，毛发之中还有剪刀划开的伤口。
亚伦不觉得霍华德是一个心善到收留流浪猫的人，所以很显然.......
他很快看见了一个玻璃瓶子，里面放着一颗血肉模糊，几乎破碎的猫眼睛。
它漂浮在酒水之中，冰冷且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