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刚过子夜。
亚伦低头看着“古德兰火棘”，它的根茎在花盆中翻滚着，在现实层面向下扎根，在梦境层面汲取养分。
这种感觉非常类似于巫师对于梦境的汲取。
随着大雨停下，地下湿润的地面已经结成了冰霜，浓稠的冷雾开始缓缓升腾。
莫森太太刚刚走出纺织厂，看着自己的女伴点燃香烟，听见她口中低声的抱怨。
“该死的杂碎，明明规定最晚十点钟必须下班，结果硬是将我们留到12点。”
“这么急着要完成订单，怎么连加班费都舍不得出！”
“魔鬼！既剥削了我的时间，也剥削了我的工钱！”
莫森太太轻笑了一声，低声安慰了几句。
“听说剃刀帮管辖的工厂，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，哎，我怎么没有那个运气。”女伴道。
“剃刀帮的做法的确值得肯定，它办事公道，从不克扣工资，遵循规章制度，但如果无法在整个城市之内推行，其实没有太大意义。”
“长期下去，它保护了工人，但底下的工厂将很难和其他压榨者的血汗工厂竞争，效率低下，订单减少。”莫森太太道。
女伴惊讶的看了莫森太太一眼：“这不像是你说的话。”
“是我儿子说的，他认识了一位好心的先生，学到了很多知识。”
“这......真不公平。”
“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呢？”莫森太太笑了笑。
比起隆顿市其他的可怜人，莫森太太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。
自己的儿子认识了好心人，找到一份看门人的工作，工资远远高过正常水准。
她的病也好了许多，总算不会拖累自己的儿子。
她还找到一份工作，只要努力一点的话，就能多攒点钱，日后给凯恩娶个老婆，她的孙子孙女也许能够有学上。
这就足够了。
至于劣币驱逐良币，用工人血汗和性命来换取更高效率和利润的事情，她又能怎么办呢？
那应该是议会的大人物们考虑的事情。
“该死的世道。”她的女伴丢下烟头，吐了一口唾沫，语气恶狠狠地咒骂。
“赶紧回去吧，最近不太平，报纸上总是有谋杀案的报道，”莫森太太撑开雨伞，道：“明天见了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莫森太太和女伴道别，脚步匆匆地往回赶。虽然托人递了口信，但她害怕凯恩等得着急了。
粘稠的浓雾淹没了她的身子，莫森太太忽的停下脚步，放下雨伞，摊开手掌。
她惊讶的发现，雨竟然停了。
可回头看去，雨水却像是帘子一样，在身后落下。
一线之隔，可天气完全不同。
莫森太太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和紧张。
她忽然意识到，整个街道上静悄悄的，竟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
路灯孤零零的亮着，雾气越来越大了，逐渐遮蔽了一切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按照惯常的路线进入巷子，反而沿着这条主街往下走，她经过了一座老旧，微微拱起的石桥。
咕嘟咕嘟。
有微弱却又清晰的声音在莫森太太耳边响起。
像是有什么人藏在水中，向上吐泡泡。
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鱼腥味。
噗通，噗通！
她猛地转头，瞧见雾气中像是有人影钻了出来，快速掠过。
她仔细瞧去，可雾气卷积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莫森太太脸上染上一丝惊恐，她快步朝前走，耳边的咕嘟声越来越清晰。
“吵死了......”
她慌忙捂住耳朵，像是从梦中惊醒一样，打了一个寒颤。
“我.......”
莫森太太低头看去，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站在了石桥边上，她抓住石桥的边缘，只要往前迈出一步，就会落入下方腥臭，翻卷着密密麻麻鱼卵的河水之中。
“母亲！”
她听见熟悉的呼唤。
转头看去，凯恩从雾气中钻了出来，面容紧张且担忧的盯着他。
“母亲！”
“凯恩....你怎么在这里？”莫森太太担忧道：“这么冷的天气，你怎么不多穿一点？”
“母亲！母亲！母亲！”凯恩呼唤道。
“我在啊，你怎么了......”
莫森太太闭上了嘴，身子颤抖着。
一个接着一个的凯恩从雾气之中钻了出来，他们拥有着相同的面容，相同的体型，一双双眼睛渐渐湿润的凸出！
“母......亲.......”
莫森太太忽然觉得腹部剧痛，她低下头，瞳孔抖动的看着自己的肚子一点点的涨大，凯恩的声音从子宫中沉闷的呼唤。
“啊——”
莫森太太发出一声惊悚的尖叫！
噗嗤。
她的肚子越来越大，一条婴儿的，却又带蹼的手掌破开肚子，血淋淋的钻出来！
接着是小小的，缠绕脐带的身躯。
婴儿从莫森太太腹部坠落，表皮皱褶，满是粘液。
它抬起了头，张开了嘴巴。
“母亲——”
它发出人类的声音，又像是蛙鸣，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圈圈的吸盘，在光滑的后背上，背鳍高高耸起，向莫森太太发出拥抱的请求。
“凯.....凯恩.......？”
莫森太太喃喃道，眼中的恐惧逐渐被母性的光辉所覆盖。
她不再觉得这个婴儿扭曲恐怖，反而渐渐接受了对方，同样张开手臂。
那婴儿咧开了嘴，露出鲨鱼似的细密牙齿，鱼鳃在脸上越发清晰。
莫森太太有着深灰色的瞳孔，在她的左眼之上，渐渐染上了一层幽暗的莹莹绿光。
婴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与此同时，莫森太太的嘴巴变得俊美且阴郁。
“她......属于我。”
低沉且阴冷的男性嗓音从莫森太太的咽喉深处传来。
莫森太太一个激灵，眼神中她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茫然且混乱。
在她的视线中，凯恩忽的消失不见了，浓雾也变得稀薄，她呆呆地站在原地，刚才的一切，就仿佛是一场噩梦。
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和眼睛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。
她低下头，腹部完好无损，也没有诞生出任何容貌诡异的婴儿。
莫森太太根本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，只剩下对于未知的无法理解，还有茫然与恐惧。
但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瞬间打破了。
莫森太太的余光似乎瞥见某个魁梧且庞大的人类蹲在石桥侧面，静静的盯着她。
她下意识转头，眼前忽的光怪陆离，仿佛染上一层炫彩。
她似乎不再位于现实，而是进入现实与梦境的夹角，明明站在桥上，但森冷漆黑的海水却没过了自己的脚脖子。
她看清了那个庞然大物。
对方穿着缠绕水草，背部长鳍的黄铜潜水服，如同一头野兽般蹲伏在一侧，圆形玻璃面罩之下，似乎是一双灰白色的，仿佛溺水者般的空洞眼珠。
莫森太太恐慌的向后退了一步，双脚深深的没入黑色海洋，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她根本无法分清现实或是梦境，整个人变得愈发错乱且癫狂，直到......
她撞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