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个答案，我并不满意。”亚伦道。
“哎——”布拉坦叹息一声，斟酌的解释道：“人类的一切组成都是珍贵的，你的肢体，血肉，器官，灵魂，情感，意识......”
“为了维持完整的人性，巫师最好能够保持对于‘人’这个概念的完整性。”
“‘黑巫师’却有所不同，”布拉坦淡淡道：“为了知识和力量，它们甘愿将‘人’所包含的东西一个接着一个的舍弃掉。”
“所有的黑魔法，都是不可逆的，一旦弃置某一部分，无论如何都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随着‘人’的概念越来越少，这种弃置会变得上瘾且狂热，到最后，一切的‘人’都丢弃了，剩下的就是......”
“混乱，扭曲和不可名状。”
“据我所知，以牺牲一部分的自我来释放魔咒或者举行巫术仪式，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。”
“一位极度理性的巫师，难道就可以说是舍弃了感性吗？”
“这不一样，如我所说，一旦‘弃置’，永远永远都找不回来了。不，或者说，一旦真的弃置了，就连找回的念头都不会再有了。”
“你所说的就像是在肌肤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，但只要给它时间，总会治愈并长出全新的肌肤，而我所指的，则更像是彻底的，自愿的截肢。”
“所以黑魔法，就是一种弃置的手段？”亚伦若有所思的扬起眉毛，他看向自己手中那苍白的魔杖：“我可没有完全的舍弃手——”
他忽的闭上了嘴巴。
他的确斩掉了自己的手指，按照布拉坦的理论，这项黑魔法的制作技艺会让他的手指无论用任何的办法，都无法重新长出来。
他甚至不会觉得失去手指有任何奇怪的地方。
但他卡了一个bug。
他具备着不死不灭的特性。
咦？
亚伦心中泛起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情绪。
那自己岂不是有机会成为黑魔法大师？
不过这应该只限于肉体和灵魂层面的“弃置”。
一旦涉及情感，人性等方面，自己就必须慎重了，即便对他来说，那也是不可再生资源。
亚伦想着，心中逐渐有了一丝后怕。
他知晓一部分“黑魔法”的巫术仪式，掌握了“接骨魔杖”的制作工艺.....
如果不是本身的特殊性，那自己岂不是在对“黑魔法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，渐渐失控般的抛弃血肉，抛弃情感......成为了布拉坦口中的成瘾者和弃置者？
但.......
“如果能够无视施展黑魔法的代价，成为‘黑巫师’似乎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。”亚伦眨了眨眼睛，微微勾起嘴角道。
一阵死寂的沉默后。
“你确定这不会变的更加可怕吗？”布拉坦反问道，那一双双眼睛变得阴森恐怖。
“如果你可以随意舍弃一切——肉体，灵魂，意志，情感等等......而不产生任何代价，那你本身就已经不满足‘人’这个概念了。”
“而如果本身就不具备这个概念，那么.....你和最终的扭曲与不可名状，到底还有什么区别呢？”
这句话的声音很轻，却如同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地刺入亚伦的心脏。
他突然感到浑身无力，骨头，内脏和血肉似乎全都敲碎了。
他的大脑中，忽的传来了自己的呐喊。
我....是什么？
他应该是“人”，但“人”不可能具备“不死不灭”。
可如果他无法用“人”这个概念去描述，那他算什么呢？
他怎么可能不是“人”？
这不对。
亚伦抬起了头，幽绿的眼睛变得涣散且恐惧。
他知道自己的“不死不灭”是完全不可以用“金手指”去理解的，这并不符合这个世界的逻辑。
究竟是什么呢？
是什么......什么......
啊啊啊啊啊！
亚伦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，大脑中的褶皱上仿佛长出了一张张狰狞的呐喊的面容，不断地往外钻。
他抱住了脑袋。
那种对自我的怀疑，迷茫还有恐惧，使得他的理性正在崩塌。
他开始厌弃自己，恐惧自己，对于常人来说，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，也许终有一天会和解。
但对身为巫师的亚伦来说这个过程变得过快了。
从对自我的恐惧再到试图自我毁灭的狂热，也不过只用了几个呼吸！
亚伦似乎听见自己的头骨开裂，有东西要从中钻出来了！
他很难再压制自己的“污染泄露症”，他那粗浅可笑的“大脑守卫术”根本没有办法庇护自己。
他将彻底坍塌，否定自我，弃置自我，向着那极度扭曲的，不可名状的存在逐步接近.......
布拉坦感觉自己可能，也许，大概是惹祸了。
但它很快就变得无所谓了。
该发生的注定要发生，它就算惹祸了，那也只能算是注定的，必然要发生的因果，所以也就不算是惹祸了。
它瞪大了密密麻麻的眼睛，觉得这样想准是没错的。
“没错没错.....这都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.....我又没有改变因果的能力......”
布拉坦一边盯着亚伦，一边自言自语。
学徒所在的人群中，一个身影匆忙的逃离了，她再也顾不上这还在上课，顾不上这做法完全是逃课。
好学生瓦尔德才不在乎呢。
眼下亚伦那异常的举动，让她感到恐惧！
她产生了一种近乎于预兆的既视感，她似乎清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。
——这个该死的家伙脑袋又要炸开了！
可恶！！！
自己必须得离得远远的，她可不想跟那种恐怖的事情扯上任何关系！
“我要算你旷课，瓦尔德同学！”布拉坦大喊了一声。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那个新生是要失控了？”
“我靠，瓦尔德跑得真快！”
“快走！上一次有学徒在图书馆失控，整个图书馆封锁了一个月，听说里面有恐怖的东西钻出来，就算导师们都费了很多功夫！”
“姐姐，我们快走，他太危险了，我.....我害怕！！”达尼哭喊的拽住阿米莉亚的手。
后者微微蹙起眉头，她似乎感到有熟悉的气息正从“布鲁斯”的脑袋里往外冒。
她摇了摇头，温温柔柔的对达尼道：“我想要观察他的变化，这可能是一个有趣的课题，对我能有所帮助。”
她抚摸着达尼的头：“别害怕，我会保护好你的，我亲爱的达尼。”
达尼不觉得有被安慰到，他悚然，恐惧的抖了抖，咬牙站在原地，只敢用余光看着远处抱着脑袋的恐怖之人。
人群大部分都散掉了，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身影。
“一帮胆小鬼，哼，这有什么好怕的，我都拉冈的图拉斯可不在乎这些！”
图拉斯冷笑一声，看着瓦尔德仓皇的背影，扬起了嘴角。
看到瓦尔德如此狼狈，他觉得自己获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。
他知道了。
这是自己新朋友的恶作剧，他就是想吓唬瓦尔德！
哈哈哈哈！
厉害厉害，自己一定要送他古龙后腿腌肉！
亚伦跪倒在地上。
一切都在变得支离破碎。
他的理性，记忆，理想，快乐，恐惧，宽容，同情......都在脱离自己的大脑，弃他而去！
他只能咬着牙，拼命的拽住那些相对深刻的东西。
别走，求求.....
别离开....我！
恍惚中，他似乎瞧见了一座阴冷的古堡。
那是一座豢养了各种诡异生物的巢穴。
他感到自己正在做梦，踉踉跄跄的踏足其中。
一名老管家负手而立，脸上露出温和且儒雅的笑容。
“欢迎回家，少爷.......”
黑猫从座钟落下，三眼乌鸦站在那位老管家的肩头。
他是.....谁？
我为什么如此熟悉......
亚伦闷哼了一声。
他似乎看见了一位嘴唇猩红，睡眼惺忪，握着黑色手杖的金发少女。
他与她并肩战斗。
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信任。
但他却觉得愧疚和抱歉。
他无法回应这份信任........这让他感到难过。
他似乎瞧见了面容古板坚毅的红发男子，毫无犹豫的对自己扣动扳机。
他应该杀死对方......
没错，这是该有的报复。
那自己为什么没有去做？只让他陷入相同的幻觉，就足够了吗？
他看见了一张张脸，有的清晰，有的模糊。
有的愤怒，有的好奇，有的鄙视，有的微笑。
亚伦的回忆正在变得黯淡无光。
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是陶瓷一样破碎开来了。
越是陈旧的记忆，破碎的也就越快，渐渐地，那些相对新一点的记忆开始涌上心头。
他回到了“埃勒里·卡尔”的公寓。
除了唠叨的哈德森太太，还有一位气质优雅，美艳动人的女士。
她矜持又自在的坐着，手指间夹着细长，尚未点燃的女士香烟。
“保持清醒的自我非常重要，你可以试着找找兴趣爱好，听听音乐，看看戏剧，尝试让内心放松，除此之外，睡眠也非常重要.......”
画面一转。
他坐在剧院包厢内，因为一场精彩的表演，眼角流下了一滴泪。
“........帷幕拉上，你仍然是你自己，你只是借着表演来探索人性的边界，无论那份情感多么浓烈，都不属于你，但你依然可以沉浸在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中，感性随之蔓延，你会更清晰的认识自己，更好的掌控情绪.......”
如果......
如果“埃勒里·卡尔”是角色，“霍华德·艾格蒙特”是角色，那“亚伦·艾格蒙特”同样可以是。
“亚伦·艾格蒙特”不是人，和“我”有什么关系？
这和我无关......
我要从这份情绪挣脱出去.....
我可以感受这种近乎于崩溃的情绪，同时跳出“亚伦·艾格蒙特”的处境，以一位局外人的视角去旁观。
不对！
我应该弃置掉无用的东西，向着“黑巫师”前进。
没错！
这些情感，记忆在牵制着我，抛弃它们，我就不必忍受“污染泄露症”，我会变得更加强大！
是的，我就应该弃掉这些不可再生的无用之物，这样，我就是完整的。
我会变成什么呢？
好期待啊！！
亚伦咧开嘴，那张面容一半破碎，一半溶解。
对对对！
他攥住冰凉的魔杖，用力插入大脑，反复搅动，放大了自己的痛苦。
不对，不对，不对！
那些记忆.....
是我的一部分，成就了现在的我！
褪色黯淡的记忆正在变得支离破碎。
他试图攥住，如同在打捞水中的月亮。
我能吃能喝，聪明伶俐，有时善良，有时卑劣。
我是.....人。
我舍得弃置那些属于“亚伦·艾格蒙特”的，珍贵的情感吗？
站在那“埃勒里·卡尔”，“霍华德·艾格蒙特以及“亚伦·艾格蒙特”之外的“张文德”变得茫然混乱和痛苦。
他无法得出答案，于是向着内心的更深处问询。
而“我”很快便回应，毫无犹豫的说出答案。
不。
绝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