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莉忽的咳嗽了一聲。
亞倫深深地盯著面前表情悚然的格拉達，听著對方絮絮叨叨的說著那位死去城主的“慷慨與善良”。
他沒有一刻為斯德拉城主哀悼，只是想著對方所說的“將半個剝皮城都變成了花的海洋”。
“樹籬”的魔咒？
“萬物生長咒？”
瓦爾德？
十年後的瓦爾德？
雖然亞倫對歷史的了解依然片面，但實在是想不出，除了瓦爾德之外，還有哪位巫師膽敢對付斯德拉城主——一位“怪誕蟲群”的眷屬。
“總有一天我要把你那腐爛的身軀當成化肥，讓你求生不得。”
那在城主寶庫中回蕩的陰冷惡毒的聲音，似乎還在亞倫和雪莉耳邊清晰的響起。
那是屬于瓦爾德的詛咒。
如果真的是她，她有了“綠之魔女”的惡名，是否意味著她已經踏上更高的層次？
僅僅用了十年？
亞倫有些啞然且錯愕，下意識低下頭。
這一次，絕對不要和瓦爾德見面！
“那個女巫叫什麼名字？”雪莉開口道。
“不知道叫什麼，她是被霍爾加學院開除的壞學生，一名該死的黑巫師！”格拉達咬牙切齒的道。
但他很快反應過來，諂媚的縮了縮脖子。
“諸位千萬不要誤會，我不是對巫師這個群體有任何的不滿，我只是因為心痛斯德拉城主的死而.......”
他造作的抹了抹眼淚，不敢再多說什麼了。
這是屬于神明與巫師的紀元，尤其是巫師。常人在他們眼中，不過是無價值的螻蟻，亦或者是有價值的試驗品。
格拉達的奴隸生意，有一大部分都是賣給巫師的。
“你可以滾了。”萊娜淡淡道。
格拉達頓時露出卑微的笑容，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，向眾人道別。
“等等。”亞倫又道。
格拉達臉上露出悲苦的神情。
“把你的錢留下。”亞倫淡淡道。
格拉達一怔，他嘴巴猛地張開，可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，什麼都說不出來，臉色蒼白到了極點。
最終，他無奈的交出自己的錢袋，遞給了亞倫。
“大人們，告辭。”他苦澀的說著，帶走了商隊。
亞倫冷眼瞧著，另一只手的掌心內藏著一把匕首。
這把匕首具備“詭計”的魔咒，是一件煉金造物。
握著它的人，能夠藏于陰影，隱匿氣息。
他用魔術師般的技巧，悄無聲息的將它丟入了最後一個囚籠之中，這把黑曜石材質的匕首頓時落在一名滿臉油污的男性腳邊。
他低頭，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，眼神里短暫的閃爍出一絲光亮，艱難地抬起左腿。
啪嗒。
他將匕首踢出了囚籠，這把煉金造物頓時砸落在地。
亞倫神情平靜的看著這一幕。
他望著那個男人，男人也在望著他，但那雙泛著灰白的眼楮中，依然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萊娜與潘尼斯特繼續往野樹莓村走去。
他們並未注意到亞倫的小動作。
但這件事瞞不過同在“詭計”的雪莉。
“沒用的，你就算救下他們，他們也逃不脫，巫師和獵人能夠輕易地再次抓住他們。”雪莉道。
亞倫點了點頭。
他當然不能再花費心思在這些人身上。
在這歷史之中，即使是他，也需要小心謹慎。
但......
——第四紀元，是巫師的紀元，同時也是奴隸的紀元。
亞倫記得很清楚，自己第一次踏足霍爾加學院時，魔藥學課堂上就有用奴隸煉制的“樹人魔藥”。
“蒼白”的學徒甚至暗中做著買賣血肉和骸骨的走私生意。
連霍爾加學院這看似正派的巫師學院都是如此做法，更何況是其他地方？
奴隸可以是商品，試驗品，施法素材或者魔法材料，但他們卻絕無可能是人。
亞倫逐漸萌生了反叛的念頭。
他雖然行走在“詭計”的道途上，但他同樣也站在了“手”的終點。
“局外人”無法忍受任何形式的壓迫。
亞倫清晰的感受到那空懸的席位似乎在發出暴怒的吶喊與咆哮。
我也許該做些什麼.......
他沉默的走著，遠處的炊煙愈發清晰，一座村莊的輪廓如同畫卷般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。
村口處，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瞧見了四人，目光很是好奇。
這四人奇裝異服，看上去顯然不是什麼常人。
少年眼中的好奇漸漸變成了恐懼和敬畏。
無論是巫師，亦或者是獵人，這些人物都不是一個小村子能夠招惹的。
“朱利安，你在看什麼呢？”
一個婦人端著木盆走過來，好奇的道。
“嬸嬸，是外人來了....可能是巫師或者獵人。”朱利安道。
婦人臉上頓時爬上恐懼。
她張了張嘴，木盆砸在地上，濺起密集的水花，“我去通知村長！”
朱利安看著她急匆匆遠去的背影，等他回過頭時，四個人影已經站在了自己面前。
“我們從外地來的，想要在村子的旅店住上一段時間，你能帶我們去嗎？”潘尼斯特道。
朱利安猶豫了一下，忍不住鼓起勇氣問道︰“你們，是巫師嗎？”
“住嘴，朱利安！不要對大人們不敬。”
一個手持柳木杖，穿著粗布長袍的老人慌忙的快步走來，氣喘吁吁地怒道。
朱利安抿了抿嘴，“我是擔心——”
“村子還輪不到你操心！”村長冷喝了一聲，然後恭恭敬敬的對潘尼斯特道︰“大人，旅店那邊已經收拾好了，您請跟我過來吧。”
“嗯......”
潘尼斯特淡淡的點頭。
四人跟隨村長來到村子唯一的旅店，雖然外表破舊落敗，但內里卻收拾的很干淨。
亞倫好奇的打量四周。
到現在為止，他還弄不明白，這個地方和“上帝”到底有什麼關系。
似乎是為了討好四人，年邁的村長命令朱利安將房間的地面再次認認真真的打掃了一遍。
亞倫道了一聲謝，村長頓時受寵若驚。
“這錢就當做是住宿費了。”亞倫從格拉達的錢袋里取出幾枚銀幣，遞給了村長。
“這太多了，您實在是慷慨極了，即使不出錢，也沒有關系的。”
“收著吧。”亞倫道。
“多謝大人，我叫亞伯，如果您有任何需要，可以隨時和我說。”
亞伯說著，對朱利安吩咐︰“跟我走吧。”
“是，父親。”
“等一下！”潘尼斯特忽的開口，聲音低沉且恐怖。
“他是你兒子？”
亞伯愣了愣，點頭道︰“是我收養的孩子，朱利安以前是剝皮城的奴隸，後來剝皮城的戰爭勝利，是斯德拉城主赦免了一部分奴隸，給了他們自由民的身份。”
“朱利安•亞伯？”潘尼斯特喃喃道。
亞倫敏銳的注意到了他顫抖的身軀，那顆金色的龍類豎瞳之中爬滿了恐懼和憤恨。
“你們先離開。”亞倫道。
亞伯和朱利安茫然地眨了眨眼楮，趕忙轉身走了。
他們剛剛離開房間，潘尼斯特猛地驚醒過來，臉上的鱗片變得越發猙獰。
一股強烈的龍威忽的爆發出來。
他抬起頭，就要追出門去。
噠。
亞倫，雪莉和萊娜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槍，對準了潘尼斯特的腦袋。
“你們.....敢阻攔我？”潘尼斯特的嘴巴里，傳來格涅斯的聲音。
“別忘了你是誰，潘尼斯特。”萊娜嚴肅道。
“別試圖做些出格的舉動，這還是你提醒我們的。”亞倫笑道。
雪莉則眨了眨眼楮，“我還有手榴彈哦。”
潘尼斯特的面部劇烈的抽搐起來，他的半張臉顯露出一絲不滿︰“冷靜點，格涅斯先生，這具身軀屬于我們兩個，我們還未徹底融合。”
格涅斯終于冷哼了一聲，他收斂了身上猙獰的鱗片，聲音低沉道︰“好，我不動手....我明白的......歷史是無法改變的，這是注定的。”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你認識那個少年？”亞倫問道。
“朱利安•亞伯，”格涅斯咬牙切齒道︰“是他重傷了我！正因為如此，我才不得不完成大饗儀式，被信徒吞吃！”
“他？”亞倫一怔。
“是他！”格涅斯面容扭曲，仿佛還能感受到身上劇烈的痛苦，“他參加了‘暮光戰爭’，他是‘月之獵人團’的獵人！”
格涅斯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腦袋，“正因為那場戰爭，琥珀色的天空才徹底的消失了，那位最強大的支配者.....‘薄暮女士’隕落了！”
亞倫微微一怔，看向窗外。
他這才意識到，天空暈染著淡淡的琥珀色。
眼下，可是上午。
“暮光戰爭”，“月之獵人團”......
亞倫收回視線，心中產生出了濃烈的情緒。
“冷靜點，”萊娜道︰“不要再去想過去的事情了，那已經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知道......”
格涅斯虛弱的回答，卻又忍不住攥緊拳頭。
他心中還是不甘心。
如果不是因為朱利安•亞伯，他明明可以在戰爭之中和其他的同族一樣揚名！
他能活的更久，親眼目睹一位支配者的隕落！
他本可以更加強大！
格涅斯痛苦的閉上眼楮。
是他沒錯。
那不屈又叛逆的眼楮，就是他！
區區人類，竟然膽敢傷害自己！！！
他驚恐地想起了朱利安•亞伯手里的那把大劍，甚至雙腳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，身子搖晃著。
比火還要滾燙，比岩漿還要深邃，仿佛在不斷地發出憤怒的吶喊。
那把暗紅色的大劍，讓格涅斯此刻回想起來，依舊感到痛苦和恐懼。
格涅斯僅僅知曉，那絕非“月光”的力量。
轟！
一聲巨大的聲響陡然傳來，屋子開始劇烈的搖晃起來。
亞倫走至窗邊，瞧見遠處的山林之中，升騰起了滾滾的濃煙。
他微微蹙眉，不再理會沉浸在過往痛苦中的格涅斯，而是走出了旅店。
村子那破舊雜亂的小道上，朱利安正凝望著遠處濃煙的方向，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亞倫問道。
“是達尼大人的巫師塔又爆炸了，他肯定是實驗失敗了。”
朱利安無奈的搖了搖頭。
“這一周，已經是第三次了。”
“達尼......”
朱利安听到新來的巫師大人語氣古怪的道。
“您認識他嗎？達尼大人性子孤僻，不過他人真的很好，我每周給他送一次菜，他總會很有禮貌的道謝。”
“我听過他的名字。”亞倫點頭道。
一旁的雪莉忽的一怔，眼神莫名的盯著他。
這竟然不是謊話？
或者說，他不單單是听過，甚至可能熟悉。
雪莉淡灰色的眼楮里滿是好奇。
——卡爾先生到底認識多少來自第四紀元的巫師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