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漫长的颠簸和尘土飞扬，两辆车终于驶入了安博塞利国家公园的大门。
陈窈几乎是整个人趴在了车窗上，手指戳着玻璃，声音尖得变了调：白夜哥哥哥——你看你看！大象群！
白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远处一片开阔的草原上，一群非洲象正慢悠悠地晃着，巨大的身躯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，小象跟在母象身边，鼻子卷着草根甩来甩去。
白夜踩了刹车，回头冲后排说：容姐，去买门票吧。
“酒店不包含门票啊”
“容姐——酒店是酒店，门票还是要买的。
杨容愣了一下，摆了摆手下车：行行行，我去问。
几分钟后，杨容从售票窗口走回来，手里捏着一叠票，表情微妙。
白夜从车里探出头：容姐，多少钱啊？
杨容翻了翻手里的票根，一样一样数：一人60，一车10——咱们七个人两辆车，一共440美元。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对了，酒店一晚220，三间房就是660。今天门票加住宿就得花1100美元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白夜，语气有点沉：咱们今天的经费——1120。
许青在后排算了一下，小声嘀咕：那吃饭……就剩20美元？
车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那……够吗？
白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陈窈手里的零食袋拿过来，撕开，往嘴里扔了一颗，嚼了两下：放心，不用担心饿到，有钱吃好的，没钱有没钱的吃法
许青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：也是，有你在，我担心啥啊。
她瞥了一眼副驾的陈窈：窈妹就不担心。
陈窈被点名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认真地点点头：来的时候我老板就跟我说了——有白夜哥哥在，都不是问题。她原话是——
她清了清嗓子，学着老蔡的语气，压低了声音：白夜在，没意外。
白夜刚咽下去一颗坚果，听到这话呛了一下，咳了两声，摇了摇头：蔡总忽悠你的。
陈窈愣住了：
白夜转过头看着她，表情一本正经，语气却带着点故意使坏的味儿：我就是意外本身。
他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凑近了一点：明天就去追狮子，想想——狮子在你一米的地方，盯着你，就在车外
白夜！许青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，力气不小，你别吓她！
陈窈缩了缩脖子，下意识往座椅里窝了窝，小声嘟囔：白夜哥哥你怎么这样……
白夜直起身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正要再说什么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杨梓的声音，带着标志性的活泼劲儿：
地瓜地瓜，我是土豆我是土豆——
白夜拿起对讲机：地瓜不在你车上嘛。
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，然后杨梓的声音又弹回来：地瓜是对讲代号，不是某个人！
白夜摁下通话键，语气慢悠悠的：那你就不能下车过来，两步路，给你懒得——
晒啊！杨梓理直气壮。
白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夕阳已经把整片草原染成了橘红色，其实没那么晒了。但他没拆穿，只是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：好吧，走。
什么时候——走
……好。
车子重新启动，驶入公园的大门。柏油路到头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，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地面，整个车厢开始有节奏地上下颠簸。
陈窈的手机镜头跟着大象跑，车身猛地一晃，画面糊成一团。她嘟着嘴重新对焦。
许青被颠得不行，一只手扶着车窗，一只手捂着胃：小白，慢点开吧……我感觉之前吃的都要被颠出来了。
“好”
白夜放慢了车速，目光扫了一眼副驾——陈窈正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大象狂拍，整个人跟着车晃来晃去，镜头却固执地追着象群跑，嘴里咕囔“好好看啊”
白夜放慢车速，忽然开口：你们知道安博塞利是什么意思吗？
许青摇了摇头，陈窈也跟着摇头，但手下没停，立刻低头开始搜手机。
后排的杨容接话：安博塞利是干涸的湖的意思。
许青转头看向窗外广阔的草原，目光有些恍惚：意思……以前这里是湖？
白夜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这么说对，也不对。
许青皱眉：什么意思？
陈窈举着手机，声音带着刚查完资料的兴奋劲儿：白夜哥哥的意思是说——以前确实是湖，不过是一万年前的事了。五千年前湖就干涸了。
许青和杨容同时转过头看她。
五千年……许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，目光落回到窗外那片无垠的草原上。远处象群还在慢慢地移动，像是从五千年前走到了今天。
“我们要不要停下拍个照片啊，一会太阳下山了。”
“土豆土豆，停车拍照”
“好，我们开回去找你们。”
几个人站在车边，风吹过来，把头发和衣角都掀了起来。远处的草原在夕阳下铺展开来，像一块被揉皱的金色绸缎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更远处，一座雪山静静地矗立在暮色里，山顶的雪被晚霞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，像罩了一层薄纱。
许青眯着眼睛，好半天才轻轻说了一句：不得不说，还真的漂亮。
草原、夕阳、雪山，三个元素像被谁刻意摆在一起似的，恰到好处。
你们知道，那座火山是活火山吗？
陈窈正举着手机拍雪山，听到这话手一抖，镜头晃了一下：活的？
杨容也转过头，表情有点意外：看着那么安静……是活的？
白夜点点头：对啊，和富士山一样，都是活的，只不过在休眠。
他目光落在那座被晚霞包裹的山上，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——可能明天，可能一百年后，可能一千年后。
陈窈放下手机，盯着那座山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小声说：它要是睡醒了……我们会不会——
跑呗。白夜打断她，语气轻快，你腿短，你先跑。
陈窈看了他一眼，但嘴角没压住：哼，谁腿短了！
朱株开车回来，轮胎碾过碎石，稳稳停在白夜那辆车旁边。
杨梓从副驾跳下来，几步蹦过来，双手叉腰：“你们怎么这么慢啊？夜哥你也不行啊——”
白夜没怎么样，陈窈先急了，解释：“开快了太颠了！刚才那段路全是坑，我手机差点飞出去。”
杨梓满不在乎地摆摆手：“越野车不就是开快点嘛！颠着颠着就习惯了！”
“行了，快点拍照吧，再磨蹭太阳就没了。”
杨梓刚要回嘴，一扭头看见远处的雪山和草原，嘴张了张，愣是没说出话来。
几秒钟后，她猛地举起手机——
“哇！夜哥你这构图好好看！”
这一声像按下了什么开关。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。
杨梓蹲在草地上，手机怼着地面上的野花和远处的雪山：“这张漂亮！光影绝了——”
陈窈已经跑到了十米开外，朝许青招手：“青姐！我和你拍！你站这儿，背后是雪山，好看！”
许青走过去，站在她指定的位置，风吹起她的头发，陈窈赶紧连拍了好几张。
杨容从另一边举起手机：“来来来，你们仨站一起——对，笑一个——好！”
魏大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，蹲白夜旁边：“我感觉你不叫停，她们能拍一个小时”
“你怎么不叫停”
“我哪有小白哥你的威信啊”
“微信，我还有qq那”
杨梓拍完了一圈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，扭头找白夜：“夜哥呢？夜哥——你俩蹲那儿别动！对！就那个光——完美！”
杨梓三步并两步冲过来，举着手机对着他一顿拍：“别动别动别动！这张绝了！你站在雪山前面，夕阳从你背后打过来，那个轮廓——”
白夜侧过脸去躲镜头：“行了，拍你的草原去。”
“不行不行，再来一张——你别动！”
“杨梓——”
“就一张！最后一张！”
魏大勋在旁边添乱：“小白哥你让她拍吧，拍的多好，鬼化符”
“魏大勋你去一边去”
白夜叹了口气，站在原地没动。杨梓按了好几下快门，然后退后两步看着手机屏幕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行了行了，可以动了。”
白夜直起身，朝车那边走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，看着杨梓举着手机对落日猛拍的样子，笑了一声。没说什么，拉开驾驶座的门，坐了进去。
白夜刚在驾驶座坐定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导演的声音，带着点压着嗓子的急躁：小白，你们不需要休整，我们还需要啊——这荒郊野外的！
白夜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把车窗摇下来，半个身子探出去，对着还在草原上撒欢拍照的众人大喊了一声：导演催你们了——导演着急上厕所，快憋不住了，马上出头了。
正蹲在地上拍蚂蚁的魏大勋第一个弹起来：来了来了！
杨梓举着手机对着落日正拍得起劲，听到这话愣了一秒，然后赶紧收手机往回跑：走走走！
陈窈拉着许青从远处小跑着回来，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。
杨容和朱株就在车别，已经上了车，连车门都关好了。
不到两分钟，所有人都归位了。两辆车的引擎先后启动。
导演车那边，工作人员正强忍着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导演铁青着脸坐着，手里攥着对讲机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助理小声说：导演……您刚才那句话，好像确实可以理解成那个意思。
导演转过头瞪了他一眼：闭嘴。
前面那辆车里，白夜一边打着方向盘，一边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杨梓憋不住的笑声：夜哥你太损了，都出头了——导演现在脸肯定绿了，
白夜摁下对讲机，语气无辜：我说错了吗？导演说的是我们需要休整嘛，荒郊野外的，休整除了上厕所还能干嘛。
魏大勋的声音冒出来：逻辑通。开了好几个小时，确实需要放松放松
对讲机里笑声此起彼伏。导演车在后面沉默地跟着。
两辆车在暮色里缓缓停稳，说是酒店，其实就是草原中间圈了一块地，修了几栋尖顶的砖房，外墙刷着暖黄色的涂料，屋顶铺着干草，跟周围的景色倒是浑然一体。
陈窈从车上跳下来，踩了踩脚下的土地，四处张望了一圈，小声嘟囔了一句：还挺……原生态的。
白夜把后备箱的行李拎下来，听到这话笑了一声：知足吧，这算安博塞利条件不错的了。其他的就是营地，需要你住帐篷
许青接过自己的背包，朝房间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每间平房门口都有一小块露台，摆着两把藤编椅子和一张小圆桌。
远处，夜色里的草原正在安静地沉下去，雪山的轮廓还隐约可见，像一个睡着了的巨人。
杨容从前车走过来，手里攥着三把钥匙：房间分好了，我和朱株一间，许青和陈窈杨梓一间，小白和大勋一间。
陈窈接过钥匙，转身朝房间跑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喊了一句：白夜哥哥—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？躺床上就能看到雪山？
白夜正从后备箱往外拽自己的包，头也没抬：你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。
陈窈转身推开门，下一秒整个人愣在门口。她站在门槛上，看着对面——房间的落地窗正对着草原，窗外就是那座刚才看到过的雪山。夜色里它变成了一个黛蓝色的剪影，山顶还有一点点残存的亮光。
她慢慢走进去，整个人往床上一倒，仰面躺着，目光穿过玻璃窗，正好落在雪山的尖顶上。
许青跟进来，看到她那副样子，笑了：怎么样？
陈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带点含糊的兴奋：青姐……我们不拉窗帘行不行？我想一睁眼就看到它。
许青把包放下，走到窗边看了看——玻璃擦得很干净，草原上的风把窗外的草吹成一片起伏的波浪。她伸手拉了拉窗帘，又放下了：行，不拉了。
走廊里传来杨梓的声音：诶你们看，好像能看到星星！
然后是魏大勋的回应：还能看到草原呢！
你这不是废话吗！
一行人把行李扔进房间，简单洗了把脸，就陆续往餐厅走。说是餐厅，其实就是酒店主楼旁边搭的一个半开放式的棚子，木头柱子撑着茅草顶，四周挂着几盏暖黄色的防风灯，风吹过来的时候光影一晃一晃的。
白夜走到棚子底下，扫了一圈——几张桌子散落着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白人老夫妇，安安静静地喝着汤。导演组几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子边，正低头研究明天的拍摄计划。
3月可能真是旅游淡季，杨容拉开椅子坐下来，环顾了一圈，小声说了一句，要不是咱们预定了，我估计他们快关门了。
白夜在她对面坐下，拎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，没接话。
服务员是个穿深绿色围裙的本地姑娘，笑容腼腆，英语带着口音，但说得还算流利：今天晚上晚餐，意面、蔬菜泥、蔬菜汤、咖喱饭。
杨梓看着食物，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：意面……蔬菜泥……咖喱饭……感觉回到大学食堂了。
陈窈站在她旁边：有羊肉，那我想吃那个……羊肉——
哪有羊肉？让我看看我也要吃羊肉！夜哥你们吃嘛
“肉我不吃，你吃吧，我简简单单吃点就行了”
许青坐在白夜旁边，安静地喝着热水，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原上——天色已经几乎全黑了，只有天际线边还留着一线深紫色的光。雪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，看不真切。
白夜把菜单合上，递给服务员，语气随意：一份咖喱饭，再加一杯热牛奶。
服务员记下，转向其他人。杨梓和陈窈讨论了半天，最后决定点一份烤羊排分着吃。魏大勋要了意面。杨容和朱株各要了一份蔬菜泥配面包。许青想了想，也点了咖喱饭。
等菜的间隙，棚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风穿过茅草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动物的低鸣。陈窈趴在桌上，脸枕着手臂，看着防风灯下飞舞的小飞虫发呆。
白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完全被夜色吞没的草原上，忽然说了一句：你们说，那些大象现在在干嘛。
杨梓头也没抬：睡觉呗。难道还开派对啊。
魏大勋接了一句：说不定有夜场活动，小象背着父母偷偷开篝火晚会。
杨容被逗笑了：你俩别逗了。人家大象辛苦一天了，安静睡觉不行吗。
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了，咖喱饭冒着热气，羊排滋滋地响。香味顺着风飘出去，飘到角落那对老夫妇的桌子上，他们朝这边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，又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汤。
“你们知道把大象装冰箱要几步嘛？”
“……”
“违法的，”
“哈哈，不好笑。”
白夜放下叉子，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，目光落在远处被夜色吞没的草原上。他忽然开口：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来肯尼亚吗？或者说，我们的到来对动物是好是坏，
陈窈正把最后一块羊排往嘴里送，听到这话愣了一下，嚼了两下咽下去，想了想：因为这旅游业好？我看攻略说，肯尼亚是非洲最成熟的目的地之一。好坏应该是打扰吧
白夜点了点头：对。以前这里也狩猎，后来才开始保护。
杨容放下手里的汤勺，认真地看着他：什么意思？
白夜靠在椅背上，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：肯尼亚以前有狩猎传统——欧洲贵族来这儿打狮子打大象，打完了把脑袋挂在墙上当战利品。后来动物越打越少，他们才反应过来，再打就没了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一点：然后才开始搞保护，搞国家公园，搞旅游。现在来的人举着相机，不举枪了。
棚子里安静了一瞬。风穿过茅草顶的缝隙，吹得防风灯轻轻晃了一下。
许青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轻轻说了一句：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大象……是幸存下来的那一批的后代。
白夜点点头：差不多。而且旅游的收入，一部分会反哺给当地的社区，让住在公园周边的村民也能分到好处——他们就不需要去偷猎了。
杨梓难得安静下来，趴在桌子上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，盯着防风灯发呆，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：挺好的。我们旅游也是一种保护大自然，不是破坏。
陈窈放下刀叉，认真地说了一句：经济决定的
白夜看着她笑了一下，没接话，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，放下杯子站起来：行了，吃饱了，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早起追狮子。
杨梓立刻从桌子上弹起来：追狮子！Go…Go…Go！
。。。
“小白，你怎么说那么一句”
“导演说上价值，可能怕很多观众不懂，会认为游猎是对动物的打扰吧，提前打预防针”
“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