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心脏狂跳。手机屏幕亮着——凌晨一点零三分。
隔壁大约一百米外，嘶吼声、尖叫声、重物被砸碎的闷响，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。可身旁的魏大勋翻了个身，咂了咂嘴，睡得很香。
白夜屏住呼吸，翻身坐起。
月光下，几个黑影正拖拽着什么。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。
是枪。
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刚探出半个身子，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嘘。”
是节目组雇佣的安保队长，声音压得极低。白夜这才发现，安保团队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战斗位置。黑暗中传来拉枪栓的细微声响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这声音如此令人安心。
隔壁旅馆的惨叫声没有停。
歹徒至少五个人，手里有手枪和砍刀。白夜躲在暗处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一对白人游客夫妇从房间里拖出来。
女人尖叫着，男人被打得倒地不起。现金、手机、笔记本电脑，连女人脖子上的项链都被扯了下来。
“两千美金……五千多兰特……还有八十多万克瓦查……”后来警察清点损失时念出的数字，那些钱加起来没多少，可能是人一辈子的梦魇。
歹徒临走前抢了两辆越野车。发动机轰鸣撕裂夜空，车灯照亮了院子里倒地不起的看守人。他的妻子蜷缩在旁边，浑身颤抖。白夜后来才知道那个女人经历了什么。
有些罪恶，光是听闻就让人对人性失去信心。
一声枪响，歹徒放空枪吓退了所有想出来看热闹的人。
导演冲过来，脸色铁青：“白夜！别看热闹了，回屋！这里交给安保！其他人也都回屋。”
众人都回屋了，摄像师还想拍摄，被导演都叫回屋了。他要确保众人安全。
白夜转身，却没有回自己房间。他快步走向女生们的住处。
陈窈、许青、杨容，还有朱株和杨梓，几个人挤在一起，蓬头垢面，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。
“夜哥怎么了怎么了？我听到有枪——”杨梓声音都在抖。
“小白什么情况？”
“有抢劫的。放心，不是抢我们，是隔壁，我们有安保。”白夜尽量让语气平稳。
“魏大勋呢？”许青问。
“睡着呢。”
“心真大啊……还睡得着”朱株嘟囔了一句。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一对夫妻财务被抢，人受了点伤，没生命危险”
“人没事就好”
杨梓声音发颤：“为什么没人去帮他们？”
白夜看了她一眼：“帮？谁去啊？你没听到枪声吗？安保是保护我们的安全，他们可不管别人死活，这里不是国内。”
杨梓沉默了。
朱株强装镇定：“旅游被偷被抢很正常了，我们这么多人，他们不敢的。”
可谁都听得出，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，谁知道有没有莽夫啊。
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。马拉维的警察到了。但谁都知道，在湖畔这片区域，警力薄弱得形同虚设。两个月内，Nkudzi Lodge、Skinny hippos、twin towers、palm beach，一个接一个被抢。信息部长说他不知情，有的大使馆发通告建议游客“遇劫时不要抵抗”。
不要抵抗。
白夜咀嚼着这四个字，觉得荒谬至极。
隔壁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渐渐平息。
女生们不敢回自己房间，全都挤在陈窈、杨梓和许青的屋里。幸好床只有三张。
“白夜哥哥，你别走……”陈窈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小白别走了”
“不走。”
“你守着门啊……”
“嗯，守着。”
许青翻了个身，小声说：“要不你睡床吧，沙发上太小”
杨梓和陈窈一张床，杨容和朱株一张床，她自己一张床。
“没事，我在沙发就行，我也睡不着了”
“你过来吧，都穿衣服呢。”
白夜靠在沙发上，眼睛盯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。窗外，湖面泛起灰白色的光，远处有渔船开始活动，仿佛夜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有些地方，风景再美，夜里也是地狱。
许青：“你不愿意和我躺一张床，想和谁睡？我和她换，窈妹怎么样？”
陈窈：“青姐！”
白夜：“青姐还有心开玩笑，那就没事了，我回去了。”
“别走。”
“别走。”
两声几乎同时响起，一声是陈窈的，脆生生的，带着点急。另一声是杨梓的，不仔细听都捕捉不到。
白夜脚步顿住。
许青拍了拍床沿：“过来啊。”
白夜：“我这不怕传出去不好嘛。”
“传什么传，谁传？”许青理直气壮。
“就是，青姐让你躺你就躺”
白夜无奈，只能走过去，在许青旁边躺下。床不宽，两个人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。许青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搭：“盖上，湖边半夜凉。”
杨梓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夜哥，你看到整个抢劫过程了啊？”
白夜：“我上哪看去，我是远远地看着的。”
陈窈：“几个人几把枪啊？他们会真的杀人吗？”
白夜沉默了两秒。
“至少五个人。手枪，砍刀。会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有过案例，如果反抗，他们真的会杀人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朱株缩了缩脖子：“歹徒丧心病狂什么都有可能干得出来……遇到了别抵抗”
“对，不要抵抗。”白夜盯着天花板，“因为他们真的会开枪。隔壁那对夫妇，男的被打得倒地不起，就是因为挡了一下。”
许青侧过身看着他：“你真看到了？那个女的……”
“项链都被扯走了。”白夜闭上眼，“别问了，睡吧。”
陈窈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在往杨梓那边靠了靠。杨梓没说话，但被子底下，她的手悄悄攥紧了陈窈的胳膊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白夜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。
许青忽然小声说：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白夜没睁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谢什么，我又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在这儿，就够了，安心”
许青的声音很轻，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湖面上。屋里安静了几秒，杨梓忽然开口：“其实……早期国内也有吧。”
白夜：“有。飞车党，在路边走路耳环都给你拽下来。”
“啊？”陈窈缩了缩脖子，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白夜翻了个身，面朝天花板，“我家人说的，他亲眼见过。一个女人走在路边，一辆摩托车从后面冲过来，后座的人一把扯住她耳朵上的金耳环，直接拽走。耳朵都撕裂了，血顺着脖子往下淌。”
陈窈倒吸一口凉气。
顿了顿
“青姐，你应该经历过，你那时候拍戏应该坐过火车嘛，火车都是小偷。”
“我没有一个人坐过，剧组很多人，还有飞机”许青说，“但我朋友被偷过。九十年代，他出差坐绿皮车，钱包塞在内兜里，扣子扣得死死的。结果一觉醒来，内兜被划了一道口子，钱包没了。”
“怎么划的？”杨梓问。
“刀片。”白夜接过话，“那时候火车上小偷分好几拨。有专门用刀片划包的，有直接趁你睡觉掏兜的，还有故意往你身上挤，手在你口袋里摸的。”
朱株：“我好像听我妈说过，火车站特别乱。”
白夜：“有几个火车站是重灾区。尤其是春运，人挤人，小偷混在人群里，你根本感觉不到。”
许青：“那时候有个说法，叫火车好坐，站台难过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陈窈问。
“就是说火车上还算好，一到站台，上下车的时候乱成一锅粥，小偷趁乱下手。包被拉开你都不知道，等发现的时候人早跑了。”
杨梓：“那飞车党呢？”
白夜：“飞车党最猖狂的是珠三角那一带。摩托车普及之后，两个人一辆车，专门在路边找目标。抢项链、抢包、抢手机，速度极快，你还没反应过来，摩托车已经窜出去几十米了。”
“太可怕了……”陈窈喃喃道。
“还有更狠的。”白夜声音平淡，“有些飞车党不光抢，还拖。拽住你的包不松手，摩托车直接加速把你拖在地上滑。有人被拖出几十米远，头撞在路牙子上，当场就没了。”
屋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许青轻声说：“所以后来禁摩，也有这个原因。”
“嗯。禁摩、监控、实名制，加上手机支付普及，出门不带现金了，扒手和飞车党才慢慢少了。”白夜顿了顿，“以前出门，钱包得塞在内裤兜里，项链不敢戴。哪像现在，一个手机走天下。”
陈窈：“那……那时候的人是不是都特别没安全感？”
“也不是。”白夜想了想，“习惯了就有一套生存法则。包要背在前面，走路靠里侧，项链戴在衣服里面，晚上不出门。那时候的人，警惕性比现在高多了。”
许青侧过头看他：“你倒挺了解。”
“我做过功课啊。”白夜说，“来马拉维之前查过治安，结果发现跟咱们九十年代差不多。”
“所以你不慌。”许青说。
“慌有什么用。遇到了就是遇到了”
远处传来鸡叫声，天边已经泛出淡青色的光。
陈窈打了个哈欠，声音渐渐迷糊：“白夜哥哥……那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吧”
“嗯，吃了饭就走。”
陈窈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杨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像哄小孩一样。
许青侧躺着，看着白夜的侧脸。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，在他下巴上镀了一道浅浅的金边。
“小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这里以后也会好起来吗？”
白夜沉默了几秒。
“会吧。有监控、有支付、有就业，谁愿意去抢。抢来抢去，钱没多少，命搭进去了。”
“那得等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夜睁开眼，看着天花板，“需要让人活得下去，人活不下去社会就会乱。”
窗外，太阳从湖面上升起来，金色的光铺满整个房间。远处有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地响，像是这个国家每一天的开始。
许青没再说话，闭上了眼睛。
白夜听着屋里五道均匀的呼吸声，终于也合上了眼。
梦里他回到九十年代的火车站，人山人海，喇叭里放着“旅客们请注意”，他背着包，一只手死死按着内兜，眼睛扫着每一个可疑的人。
人群里有人挤过来，他侧身避开；有人故意往他身上靠，他一个眼神瞪回去。
后来他想想，以他的身手，他不应该怕啊。
正想着，他感觉有人摸他的肚子。
白夜猛地睁开眼。
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，窗外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地响。
他低头一看，许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靠了过来，一只手搭在他的腹肌上，指尖微微蜷着，呼吸均匀，睡得正沉。
白夜僵住了。
他侧过头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。睫毛垂着，嘴唇微微抿着，眉头舒展，完全是一副放松熟睡的样子。不是在装睡。
可能就是缺乏安全感吧。梦里也在找依靠。
白夜在心里叹了口气，没动。幸好他睡觉老实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，连翻身都很少。可这会儿，许青的手就搭在他小腹上，，掌心温热。
一阵淡淡的香味飘过来，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她身上的味道，清清爽爽的。
白夜喉结动了动。
心若冰清，天塌不惊。
心若冰清，天塌不惊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，钉在天花板的一道裂缝上。那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，弯弯曲曲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他开始数裂缝的分支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许青的手动了动，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，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腹肌轮廓。白夜腹部的肌肉猛地绷紧，差点没忍住倒吸一口气。
他闭上眼。
心若冰清。天塌不惊。
心若冰清。天塌不惊。
念到第八遍的时候，许青翻了个身，手终于从他身上滑了下去，搭在两人中间的床单上。白夜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感觉自己像是刚跑完五公里。
他偏过头看了一眼。许青背对着他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，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，碎发贴在上面。
白夜把目光收回来，重新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赵小刀了，想磨刀了。
屋里另外四个女孩都睡得很沉。陈窈缩在杨梓怀里，像只猫。杨容和朱株背对背，被子蹬了一半在地上。
白夜轻轻坐起身，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，盖在杨容和朱株身上。
他悄悄走出去。湖面金光粼粼。
太阳升起来，夜里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。
又是崭新的一天。
…
“啊？夜里有抢劫的？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睡得多香啊，呼噜打得震天响”
“还好吧……我睡眠质量一直可以的。”
“那我们今天——”
“去赞比亚。”
“那里安全嘛？”
“不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，那就是不安全啊。”
“导演不靠谱，我们都不如在坦桑尼亚多待一阵子了，最起码是旅游城市。”
“普通抢劫和恐怖袭击能一样嘛。”
“再怎么也是普通抢劫。”
陈窈把手机递给白夜。
白夜看了一眼。
屏幕上是一篇经济分析文章，标题写着“赞比亚遭遇过去十余年未曾遇到过的经济危机”。
白夜往下划：铜价暴跌28%，货币克瓦查贬值42%，通胀年底飙到21%，Gdp增速跌到15年最低。
白夜去找导演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白夜说，“2015年，赞比亚经济崩了。”
导演眯着眼看了一会儿，脸色慢慢变了。“铜价跌了快三成？他们不就靠铜吃饭吗？”
“对，铜占出口的七成。”白夜又划了一下
“还有电。干旱，水电崩了，电力缺口四到五成，全国大规模限电。企业得自己买柴油发电，成本翻着跟头涨。”
“正规部门丢了九千多个岗位。”导演念出声，“这帮人没了饭碗，会干嘛？”
“你说呢。”
导演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之前在街头看到的那群年轻人，蹲在路边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外国人。
“经济一垮，抢劫就盯上你了。他们觉得游客有钱。”
“我们要去赞比亚拍维多利亚瀑布啊”
“我们去了看了就走吧，别再一个地方多停留。”
“行”
“多事之秋啊”
“你们节目组之前不考虑这些嘛，感觉就是草台班子啊”
“不懂啊”
“找懂的人啊”
“我真后悔，信你的鬼”
“我们还是值得信任的，最起码危险是一起承担”
…
“喂270，你们还在马赛马拉啊，还好吧”
“还好，你们是在？”
“我们在马拉维，今天去赞比亚，我问问怎么避免被抢劫啊？”
“你们不是有安保嘛？”
“对啊，”
“让他们把枪亮出来就好了，震慑住了就没人抢你们了”
“啊，这样啊”
“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