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初至碑林帝城的年輕修者望著上空整齊百影,眼底驚嘆難以掩飾︰“一場常規巡邏,便出動百名真湮境修士,更有永寂境執事親自帶隊,這般底蘊,實在駭人。”
四周諸多修者紛紛面露同感。尤其那些攜族中晚輩、專程前來攀附求庇的小宗族之人,眼中艷羨愈發濃烈。尋常宗族,能有數名真湮境坐鎮,便可稱霸一方、立足安穩;
而池家一次尋常轄地巡查,便能輕易調出百名真湮境弟子。再觀府門萬族來朝的鼎盛盛況,其雄渾底蘊與逐日攀升的滔天聲勢,足以令萬族心生向往。
百人隊列之中,沈清宸與甦清鳶赫然位列其中,沈清宸立于隊伍中段,听著下方此起彼伏的議論,目光望向府外人山人海的盛景。各方族旗沿碑林古道綿延鋪展,
天際古舟絡繹降落,滿目皆是萬族朝拜的壯闊景象。他眸光澄澈沉毅,心底涌起難以掩飾的自豪,隨即側首對身旁的甦清鳶低聲笑道︰“清鳶師姐,你看今日這般盛況。往日巡邏啟程,府門前從來沒有這般熱鬧過。”
甦清鳶順著他的目光遠眺。
往日修行的清冷鋒芒盡數斂去,眸色柔和舒展,望著這群跨越各大多維宇宙、慕名而來的修者,唇角漾開一抹溫軟笑意,輕聲回道︰“他們皆是慕名投奔我族而來。此番秦公子助我族奪得比武魁首,聲名早已傳遍永無極域。各方勢力窺見我族聲勢鼎盛,自然紛紛示好,尋求交集、求取庇護。”
沈清宸欣然點頭,再度俯瞰下方盛景。昔日少有往來的域外宗族、常年隱世的古老大族,如今盡數主動登門、俯首示好。身為池家子弟,親眼見證族群崛起、威震萬域,他心中的自豪愈發濃烈。
二人低聲閑談之際,隊列最前方的永寂境執事緩緩回身,百人隊列瞬間寂然無聲,執事目光緩緩掃過全員,確認所有巡邏弟子盡數到齊後,抬起重掌,食指朝上空虛空輕輕一點。
嗡!!!
一圈渾厚本源漣漪自指尖蕩開,漫覆長空。原本空寂的高空,驟然浮出細密璀璨的光華。緊接著,百枚半掌大小的玉簡便自光華深處同步顯現,每枚玉簡表面皆篆刻專屬池家族紋,內部一縷細長本源光線緩緩游弋,生機綿長。
百枚玉簡懸于眾人頭頂,短暫凝滯,隨即精準鎖定每一名弟子的命魂氣息,咻!咻!咻!
破空聲錯落響起,玉簡紛紛墜落。
沈清宸抬手穩穩接住一枚,甦清鳶亦同步接過屬于自己的玉簡。其余弟子盡數抬手收御,動作整齊劃一。
領頭執事負手立在隊前,氣魄沉凝盛大,自帶凜然威儀。未曾倚仗境界施壓,只憑沉穩氣度,便令整支隊伍心神肅穆。
“今日巡查任務,與往年無異。”他的聲音清晰篤定,穩穩傳入每名弟子耳中。“此行巡查我族管轄地之一——青木神林。”
“你們手中玉簡,內嵌青木神林全域詳圖,重點巡查區域皆已標注清晰。入林之後,自行分組分片,按既定次序逐域巡查。途中但凡察覺異常,即刻以玉簡留痕記錄;遇自身無法處置的危局,切勿逞強妄動,原地待命傳訊。”
百名弟子神色盡數鄭重,凝神听令。執事目光再掃全場,沉聲續道︰“三日之後,全員攜玉簡回族復命。”“可曾听清?”百人齊齊拱手,聲震長空。“遵命!”
整齊洪亮的應答響徹天際,再度引得下方萬族修者紛紛抬首矚目,執事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下一刻,他轉身面向府外虛空,袖袍輕抬,五指朝前從容一揮。
嗡!!!靜謐長空驟然劇烈震蕩。
一道細長虛空裂隙自天幕中央迸發,上下極速延展,轉瞬拉開數十丈之闊。裂隙之內並無狂暴空間亂流,隨著執事本源持續灌注,層層疊疊的古老陣紋自裂隙邊緣向內鋪展交織,最終凝成一方恢弘浩大的傳送光域。
光域核心,透出深邃沉靜的青木之色。
細密的空間波紋沿結界表面不斷蕩開,透過遙遙相望的傳送光門,能夠隱約窺見極遠之外的蒼茫山林輪廓。層層疊疊的古林山巒起伏,巨木參天、枝椏交錯,僅隔結界遠眺,便足以感知青木神林疆域遼闊、無邊無際。
執事立在結界之前,衣袍被翻涌的空間勁風拂得獵獵作響,他回頭望向百名弟子,沉聲傳令。“出發。”最前列十余名弟子率先邁步踏出。
身影觸及傳送光域的剎那,周身即刻覆上一層清瑩空間輝芒,順著流轉的光紋迅速淡化,數息之間便徹底消融于結界之內。第二批弟子緊隨其後,一道道身影接連奔赴、次第沒入青光之中。
沈清宸握緊手中玉簡,朝身旁甦清鳶微微揚眉,甦清鳶輕點頷首,心神沉靜。
二人隨同隊列穩步向前,踏入光域一瞬,碑林帝城的滿城喧囂瞬間被徹底隔絕。瑩潤的空間光華自腳下升騰,緩緩包裹周身,片刻之後,二人隨同整支隊伍,盡數消失在深邃的青木結界深處。
百名弟子輪番入域,不過數息光景,高空百道身影已然盡數散盡。
領頭執事最後凝望一眼穩固的傳送結界,確認全員順利入林後,亦是一步踏出,縱身匯入青光之中,身影轉瞬無蹤。
待最後一名執事身影吞沒殆盡,高空那方貫通青木神林的傳送結界,邊緣浮動的青色輝芒開始緩緩向內收攏。先前鋪滿整片天幕的磅礡命魂氣息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淡去、徹底斂入虛空,長空之上,唯余一道縴細狹長的空間裂隙靜靜懸垂。
寥寥數息過後,這道最後的裂隙也徹底彌合閉合,無痕無跡。周遭動蕩的空間歸于安穩,整片長空重歸一片靜謐澄澈。
下方池家府邸外圍,依舊人聲鼎沸、喧鬧不休。
源自骸骨星海、破滅迷廊、寂滅大陸,以及虛無法界本土的各方宗族修者,仍舊簇擁在碑林長街之間,人流絡繹不絕。
有人仰頭凝望方才結界消散的天際,低聲熱議池家此番巡邏隊伍的雄渾陣勢;有人依舊井然排隊,遞交拜帖、呈上賀禮;更有數方底蘊深厚的隱世大族,
正隨池家接引族人緩步踏入府邸深處,預備正式面談結盟歸附之事。古道寬闊,人潮交錯往來,自始至終未有半分冷清。
便是在這片滿城喧囂、萬族奔走的盛況之中,人群深處,一雙始終隱匿于暗處的眼眸,緩緩眯起。
此人衣著樸素尋常,衣袍制式、周身氣息、神色姿態,皆平淡到極致,混跡于人潮之中,毫不起眼,無人會多看第二眼。
可當池家百人巡邏隊伍盡數消融于結界、徹底遠離碑林帝城後,他眼底刻意偽裝的平和溫潤瞬間褪去,一縷陰鷙毒辣的寒芒,自瞳孔深處悄然一閃而逝。
他的目光未曾停留于聲勢鼎盛的池家府邸,唯獨死死鎖定方才沈清宸與甦清鳶踏入傳送光域的那片虛空位置。數息沉寂,他緩緩收回視線,身形順著流動的人潮,不疾不徐地向人群外圍悄然退去。
步履從容,毫無倉促之態,四顧淡然,不見半分窺探慌張。
途中偶遇一支剛剛抵達帝城、趕赴池家拜賀的宗族隊伍,他甚至主動側身避讓,神態隨和普通,與周遭看熱鬧的尋常修者別無二致。
一路緩步後撤,直至遠離池家正門數條長街,徹底脫離主道喧鬧核心,抵達碑林帝城一處偏僻靜謐的無人區域。他身形一轉,徑直拐入兩座巍峨參天的遠古巨碑之間。
此地光線昏暗,一隅傾斜斷碑橫壓在前,恰好徹底遮蔽外界往來修者的視線,隔絕所有窺探。四周死寂空曠,無半分多余氣息浮動。
確認四下無人、萬籟俱寂,此人終于駐足停步,他先是側耳凝神細听片刻,徹底排查周遭動靜,確認絕對安全之後,右手自寬大衣袖中緩緩探出。
掌心之上,靜靜躺著一枚半掌大小的暗灰色魂音符。符面暗沉古樸,隱有淡淡魂韻流轉,尋常神識根本難以探查分毫。
男子拇指輕輕撫過符面,一道極淡、幾近透明的命魂紋路瞬間亮起,幽幽微光映在他冰冷平靜的側臉。他壓低聲線,語聲低沉微啞,不攜半分波瀾。“池家巡邏隊伍已經出發。”話音凝練至極,半點不曾向外擴散,盡數鎖入魂音符之內。
“畫像二人,也隨同入林。”最後一字落下,暗灰色符面紋路輕輕閃爍兩下,似是已然收錄訊息、確認傳訊,簌簌……
下一瞬,整枚魂音符自邊緣開始層層分解,化作無數細密至極的灰色光點。光點不曾四散飄溢,僅在他掌心上方輕盈旋繞一圈,隨即逐一點入虛空深處,瞬息消融無蹤。
訊息已然成功送出,男子緩緩收回手掌,眼底那縷陰狠毒辣的寒芒再度盡數收斂,重歸平淡無波,片刻,他右手朝前方虛空輕輕一劃,嚓!!!
一道狹長幽深的空間裂口無聲撕開,裂痕之內,唯有極致沉暗,無半分光亮透出,靜謐得令人心悸,這人最後抬眸,遙遙望向池家府邸的鼎盛方向,眼底再無多余情緒。
隨即身形一動,一步踏入黑暗裂口之中,身後的空間裂痕緩緩合攏、彌合,最終徹底無痕,短短數息,這片昏暗僻靜的碑間角落,重歸死寂空寂,再無半點人影、半點氣息留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