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往时序留存的存在余痕、当下此刻正在自然弥散的存在之气、未来万千可能之中尚未落地、却已被万衍大道提前推演显化的可能性气息,尽数自气壁深处垂落,化作亿万条无相无质的绵长长河,纵横交错、贯穿整座鼻根衍域。
倏然,所有气痕同步震颤,向秦宇传递出同一种亘古道意。“我才是你的气。”秦宇默然,不答不应。第二批气痕应声浮现,道韵层层递进。“过去已经发生,唯有我不可否认。”
一道沉载岁月的过往气痕,率先向前延伸、步步逼近,一道澄澈透亮的当下气痕,紧随而起。“过去已经离开,现在的你才是你。”亿万纷乱的未来气痕齐齐震荡、轰鸣不休,“若现在就是全部,为何你仍能继续衍生?”
“我才是你。”“选择我。”“确认我。”“只要嗅到我,你便能证明自己仍在。”无边气壁缓缓迫近,亿万道归属秦宇的本源气息彼此交织、层层缠绕,织成一张笼罩天地的浩大气网。
秦宇心念微动,仅是随意感知、轻嗅其中一缕,刹那之间——轰!!!那一缕细微气息骤然暴涨、轰然炸开。他未曾认可、未曾认定、未曾执念,仅仅是心念短暂停留、感知一瞬,那道气痕便自主分裂,衍生出无数全新支流。
“如果这就是我。”第一道新生可能,悄然成型。“如果这不是我。”第二道对立轨迹,应声而生。“如果它只代表过去的我。”第三道界定分支,缓缓延展。“如果它代表当前存在的根。”
第四道本源轨迹,悄然凝形,每生出一层心念判断,便会衍生一层全新气息;每一层全新气息,又会倒逼出更多对立、界定、思辨的判断。
转瞬之间,原本微渺的一缕气痕,已然分裂增殖,化作覆盖半片虚空的磅礴气网,层层密密、无处不在。秦宇当即收敛心念、收回感知。
可磅礴气网并未随之消散,只因“主动收回感知、主动放弃界定”这一行为本身,又留存下一道全新的本源气息。“我放弃确认这一道。”全新分支,再度诞生。秦宇眼底神色沉沉,彻底洞悉了这场试炼的凶险内核。
这便是“嗅执”真正的桎梏与杀机。但凡选择任意一道气痕作为“自我本源”,便会即刻锚定自身存在,立下稳固的存在基点。
锚点一成,万衍大道便会以此为核心,无限推演、层层追问、不断衍生,我为何是我?何种经历构筑真我?哪条未来轨迹仍旧是我?自身更迭蜕变至何种地步,便不再是我?
肉身改换,我是否依旧为我?命魂更迭,我是否依旧为我?过往轨迹被改写,我是否依旧为我?
无穷无尽的本源诘问,会围绕最初那一缕“自我之气”,不断催生全新的存在痕迹、全新的对立界定、全新的执念桎梏。
终局从不是被某一道气息湮灭、被某一种定义杀死,而是被无限增殖、无穷堆叠的“自我确认”彻底淹没,困于自我执念,永世不得超脱,……
秦宇默然立身,不再感知、不做界定、不寻真伪,他亦没有急于催动任何神通破局。
“归元绝溯”被他率先压下心间。眼前万千气痕皆源于自身、源自本心,强行剥离根除,只会一刀切斩断鼻根试炼的大道诘问与本源答案,落得规避而非超脱。
“星辰万彩钥·归零律令”同样无用。此间无外物侵扰、无外道干涉,一切桎梏皆起于自身执念,归零之道无从着力。
“虚源·梦寂”可抹平万千纷乱气痕,使之归于空无原点,可本质依旧是“主动剔除非我之气、主动界定真我之本”,仍是深陷“取舍自我”的执念,未曾跳出局中。
“命律之书·绝界源笔”可勘破痕迹边界、分辨轨迹真伪,秦宇亦未曾唤出。一旦着手辨析“哪一道痕迹最贴合真我”,便已然踏入嗅衍兽布下的执念闭环,主动入局。
就连“寂初·环主魂图”,这一次也未曾被他祭出,用作自我锚定。
眼根试炼,他以内心固守本心,九轮真衍法轮内镇己身,以一句“我即是我”稳固核心,令万千虚妄可能性无从掠夺自我本源。
可鼻根试炼,问道更深、诘问更彻。
若连“我要守住自我”这一念,都会散发出可被追溯、可被捕捉的本源气息;那么以“自我锚定自我”的固守之举,本身便是滋养“嗅执”的温床。
秦宇静立亿万气痕中央,心神空明、不执不滞,他不再费心甄别万千痕迹,不再寻觅所谓最真的自我轨迹。他将所有执念反向推演、逆向勘破。
肉身之气散尽,我是否仍在?在。命魂之气消弭,无从凭据,我是否仍在?在。过往经历尽数无痕、岁月不留余迹,我是否仍在?依旧在,那么——若连“我存在”这一句念想,都无需刻意确认、无需刻意佐证呢?
秦宇眼底所有波澜,尽数沉淀、归于澄明,至此,他彻底明晰三根试炼的本质差异,眼根试炼,是放下对某一“所见之相”的执着停驻。
耳根试炼,是放下对“被听闻、被回应”的执念渴求,而鼻根试炼,直指存在最深处、最隐秘的根本桎梏。人皆有执:我必须确认我存在,秦宇未曾否认这一念,只因刻意否认,本身便是另一种变相确认。
他亦未曾虚妄自欺、妄言我不存在,那般强行否定,只会铸就另一种需要永世维系的虚假定义。他只是彻底撤去所有向外求证、向内佐证的执念。
无需肉身存续,佐证自我尚存,无需命魂不灭,证明自我本真,无需过往痕迹,界定自我来路。无需未来前路,许诺自我归处,无需天地留存半分余痕,证明“秦宇曾踏足此间”,我即是我。
这亘古不变的本心,第一次不再是需要反复维系、反复佐证、反复确认的执念,而是悄然沉落心底,归于无需证明、无需言说的本然境地。
秦宇依旧是秦宇,只是他再也不向天地、向岁月、向自我,索取半分存在的凭据,轰——气壁之上,亿万道归属秦宇的气息,骤然同步停滞、齐齐寂然。
过往之气犹在、当下之气犹存、未来万千可能之气亦未消散,可所有气痕,骤然失去了争夺“自我本源”、界定“真我归属”的全部意义,只因秦宇,再也不从任何一道痕迹之中寻觅自我、确认存在。
一道缥缈的未来气痕拂过身侧,秦宇任其来去,不迎不拒,一道厚重的过往气痕缠绕腕间,秦宇淡然处之,不斥不脱,一缕澄澈的当下之气自胸前升腾,秦宇坦然受之,不抓不执。
万千气痕,可归属于秦宇,却再也无需承担“佐证自我存在”的本源职责,渐渐地,亿万气痕流转周身、往复穿行。有气也罢,无气也罢;留痕也罢,无痕也罢。
万般流变,皆无法撼动那份无需佐证、无需确认的本真存在,就在这一刻——鼻根衍域深处,响起一道亘古绵长的呼吸。呼——整面无边气壁猛然向外鼓胀、全域舒展。吸——
亿万道纵横虚空的秦宇之气,尽数被一股无形伟力牵引,向着衍域最深处归流,秦宇缓缓抬眸,嗅衍兽,现世。
最先显露的,非头颅、非躯干、非四肢,是一片遮蔽整片鼻根衍域的无边阴影,阴影无墨色、无具象色泽。
秦宇之所以能清晰感知其存在,是因为阴影所过之处,天地间所有气息尽数逆流、改道、归寂。
亿万道原本横贯气壁、凝固亘古的气韵长河,宛若遭遇无底深渊,齐齐向中央弯折、向内沉降。
花香凝铸的万丈丝带,向内卷敛,世界覆灭留存的焦败古息,改道归流,亿万生灵绵延万古的生命余气,自山川般厚重的气层中升腾而起。
就连那些未曾落地、尚未成型的未来可能之气,亦齐齐调转方向,奔赴同一归处,整片鼻根衍域,都在这一刻,齐齐向内吸气。
轰隆——气壁无声无响,未有半分轰鸣震荡,可数百万里空域同步向内塌陷的磅礴异象,造就出撼动大道的视觉冲击,宛若一方天地被无形巨肺瞬间抽空。
一道浩瀚无边的巨兽轮廓,自气壁深处缓缓抬起,秦宇瞳孔微凝,心神震颤,庞大,无边无际。那是一颗自苍茫气海中央缓缓升起的无上兽首。
无皮毛覆体、无血肉肌理、无骨骼支撑,整颗头颅,由亿万层半透明气流缠绕交织、凝形而成。
外层气流澄澈通透,宛若天地初开的第一缕鸿蒙气息;中层气流绵延流转,承载万古众生的生命气韵;深层气流沉凝厚重,封存着天地衰败、文明覆灭、岁月腐朽的亘古余息。万千气息彼此穿透、互不冲撞,始终稳固维系着这尊无上兽首的磅礴轮廓。
它无目,寻常双目所在之处,是两片缓缓旋绕的无息空洞,深邃无底、容纳万气,无耳、无口、无任何凡俗生灵形貌。
整颗头颅最慑人的景致,是中央一道纵向贯穿、通天彻地的巨型鼻隙,这道鼻隙无俗世鼻孔形态,宛若一道横跨“有气”与“无气”的本源深渊。
深渊两侧,错落排布着十二层叠合旋转的半透明气环。
每一层气环,皆自成呼吸、自成法理,第一层,吸纳世间有形百味、俗世气息,第二层,收纳万灵存续、生灭流转的生命气韵。
第三层,承载众生命魂起落、轮回辗转的隐秘余韵,第四层,吞纳岁月沉淀、万古更迭的陈旧道息,第五层,收录万物行经、众生驻足留下的存在痕迹。
层层向内,吸纳之物愈发本源、愈发贴近存在核心,直至最深处第十二层,连“我存在”这一念所弥散的根本本源气息,皆无所遁、尽数收纳。
呼——嗅衍兽缓缓吐息,十二层气环齐齐喷涌,亿万道本源气息倾泻而出,刹那之间,秦宇周遭空域,叠现出无数古往今来的天地气象。
一隅空域,萦绕初生宇宙的鸿蒙原始气韵;一方天地,沉淀着文明覆灭、时代终结的苍老余息;远处磅礴气云之中,亿万众生自诞生到陨落的完整生命气息,被压缩定格于一瞬,生灭百态、历历在目。
每一缕吐出的气息落于衍域,便会自然化生地貌、构筑山川,气落而山起,息凝而河生,韵散而荒原绵延。继而——吸。
所有新生地貌、万千气韵,尽数褪去形质、归于虚无,被嗅衍兽重新吞纳归体,一呼一吸,万气生灭、百态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