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座孤岛自远方虚空缓缓漂来。无岩无石、无土无木,整座岛屿皆是纯粹凝固的“冷”之道韵。途经身侧的刹那,秦宇左半身瞬间覆满万衍鼎盛的古老清凉,通透空灵,沁彻神魂。
第二座热岛紧随而至,未及近身,滔天灼热便席卷右臂,焚炽之意侵肌蚀骨,痛岛、痒岛、软岛、硬岛……无数触岛浮沉飘荡于无垠触海之上,各凝一道本源触感,各守一方万古道韵。
岛屿纵横交错、彼此碰撞。冷岛擦过热岛,冷热交汇之地,即刻衍生全新触境;硬岛撞击软岛,刚柔相融,边界之处生出前所未有的玄妙触感。
整座无身根衍域,永恒处于这般无穷交触、生生不息的衍化之中,岛屿间隙虚空,丝丝缕缕透明丝线静静浮沉。秦宇抬手凝望。
丝线纤细微渺,近乎无相,肉眼几不可察。未曾触碰肌肤,指骨深处却骤然泛起一阵麻痹,触丝。此非实体物象,是“触”道衍化流转的本源轨迹,是万般触感游走天地的留存之痕。
一缕触丝横跨数座浮岛,过冷则携寒,过热则载炽,经痛岛便负伤痕之韵,越痒岛便带虚无之态。每经一域,便叠加一层触感道韵。
万千触丝纵横交错,于远方虚空织成一张繁密浩瀚的无垠大网,笼覆整座触海。
秦宇立身不动,未曾追随任何一缕触丝前行。可漫天触丝,却主动向他缓缓靠拢。
一缕擦过肩头,无缠无缚,本源却生“紧”意,一缕掠过大臂,无相拂过,肌理自生“涩”感,一缕浮于身后,虚空微压,心头落定“重”韵。
他停,触丝亦停,他行,触丝亦衍,顺之则卷入万般触境,逆之则被万触缠身,再往前,周遭空气彻底异变。
秦宇轻吸一口气,胸腔之内瞬间交织冷、热、软、硬、麻五种触感,并存共生。
他眸光微凝,窥见虚空真相。无数细微至极的无名颗粒,浮沉飘荡在天地之间,触尘,无嗅无味、无声无迹,一旦落入存在本体,便即刻转化为对应触感,浸润神魂肌理。
一粒落于血脉,血流自生寒意;一粒贴近骨骼,骨体自凝坚硬;一粒未曾沾染肉身肌理,悄然拂过新生心念,一念瞬间泛起麻痹空涩。
秦宇眉峰微沉,彻底明晰此间大道规则。
无身根之触,早已超脱皮囊桎梏。皮肤触感,不过是最浅层、最粗浅的表象。血肉、骨骼、命魂、心念、存在本源,万般皆可成触、皆能被触。
他不驱、不避、不拒、不追,冷便冷,热便热,痛便痛,痒便痒,不执着分辨真假,不刻意取舍利弊,任由万般触尘拂身而过、自在衍化。
这般默然前行不知几许时光。脚下触海起伏不息,身侧触岛浮沉飘荡,漫天触丝交织流转,虚空触尘无处不在、无孔不入。
秦宇遍触万相,万相亦遍触其身,直至前路尽头,一壁横空出世,隔绝天地,触壁,初目视之,此壁横亘触海尽头,截断前路、隔绝渊底。
可凝神细观片刻,秦宇眼神悄然变幻,不止于前,转头左望,左有触壁;转头右望,右有触壁。抬眸穹苍,九天之上壁影绵延;俯首下视,深海层底亦是壁界纵横。
秦宇彻底洞彻,触壁无固定方位、无具体形态,它是天地万物的**边界本身**。
触海触碰虚空之处,是触壁;触岛触碰海面之处,是触壁;触感触碰存在之处,是触壁。就连无身根衍域与寂相境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本源隔阂,亦是触壁的一部分。
无边无际,无始无终,由万千触境、万古道痕堆叠凝铸而成,秦宇缓步走近,壁面光洁无纹、无相无状,未待手掌触碰,层层叠叠的万古触感便顺着本源感知,涌入全身、浸透神魂。
最先而至,是万衍鼎盛的融融暖意;转瞬更迭,是纪元崩塌的彻骨寒凉;继而袭来,是存在撕裂、道痕归衍的斑驳痛感、衰亡余韵、重生契机。
最终,一抹极其悠远、极其缥缈的触感一闪而逝,那是太祖登临寂相境之前,留在这片衍域的最后一缕本源之触。秦宇心神微凝,未曾追觅那缕残韵。
只因壁面更深处,沉睡着一道更为古老、更为本源的大道真迹——无触之触,第一道目光划破混沌之前,第一道声响诞生天地之前,第一缕存在气息留存虚空之前。
在一切可辨、可分、可感的触碰尚未落地之时,这一缕“触”便已永恒存在,万古以来,无数触感自壁心渗出、流转壁面、短暂凝固,最终尽数归衍虚无。新的触感生生不息、循环往复。
是以这面触壁,永恒处于自愈愈合与开裂消散的叠加之态,秦宇沿壁前行,终是驻足停步,触壁正中,一道狭长裂缝纵贯天地、上下无垠。无始无终、无边无界,将整面亘古壁界从中平分。
秦宇凝视裂隙深处,此间无漆黑幽暗,唯余一片纯粹本真的空,先于冷热、先于软硬、先于痛痒、先于一切具象触感,甚至先于“触碰”这一大道行为本身。
他静立裂缝之前,身躯骤然微震,无形无相、无迹可寻,有一物悄然触他,无具体落点、无体感分别。不可言冷、不可言热、不可言轻重、不可言刚柔。
可秦宇无比确定,方才一瞬,确有一次极致纯粹的“触”,已然发生,裂隙中的本源空性,已然出手。它不触秦宇、不触触海、不触万物。
唯触——“触”之大道本身,万古第一遭,嗡——周遭漫天流转的触感尽数归衍,触壁整体轻薄一层。第二次。嗡——
远方数座触岛表层凝固的万古触境,尽数消融消散,第三次,整片无垠触海,沉沉下沉一分,道韵薄一层。秦宇眼神愈发凝重沉肃。
这道亘古裂隙,正在逐层触碰触海、触壁、触层、触丝、触尘,触碰整座无身根衍域的大道根基,每一次本源触碰,世间有形有相的“触”道便会黯淡一分、消散一分。
裂隙边缘,新的触感不断从虚空中衍生而出,冷初生,便被吞噬;痛初显,便被湮灭;重初凝,便被归衍。
继而,一缕秦宇无从辨析、无从命名的上古玄妙触境悄然现世。在消散之前,留下一瞬极致细微的本源触碰。
无声无息,无波无澜,却让秦宇的整具存在、全盘道基、神魂本源,尽数捕捉到了那一缕终极余韵。
那是万触归寂之前,“触”道本源,最后一次触碰自身、圆满自洽。
秦宇止步不前,静立裂隙之前。
“见寂还衍”沉静不动。,“闻寂还衍”默然无息。“嗅寂还衍”亦无半分自发干涉。此为第五根,是专属“身”的终极根性。一路行来,秦宇早已彻悟,此间之“身”,从非区区肉身皮囊。
身,即是触,存在立世,便与万衍相触;万物触我,我触万物。念与念触,魂与道触,过往触今朝,今朝触未来。
能触、所触两两相依,万般触境自此无穷衍生、永续不休。
可如今这片万衍无法自然衍生新触境的寂灭之地,眼前浩瀚触海、浮沉触岛、纵横触丝、漫天触尘、无边触壁,万千触道景象,究竟从何而来?
一念初生,天地剧变,整片起伏不息的触海,骤然静止,不是风平浪静的安宁,是全然死寂的定格。
远方浮沉的触岛尽数定空,纵横触丝停止生长流转,漫天触尘悬停虚空纹丝不动。就连触壁表面生生不息的渗出、凝固、归衍循环,亦在同一刹那彻底静止。
秦宇心神骤沉,锋芒暗藏,下一瞬,咚,无有声波传荡,却有一记磅礴沉重的极致触感,震彻秦宇整具存在本源。仿佛有一尊无边无际、无从丈量的庞然大物,自触渊最深处,轻轻触碰了这片天地的道基海底。
咚。第二记重触落定,覆盖天地的海面巨膜轰然向上隆起,整片触海大势抬升,远方一座痛岛应声开裂,无形力量自虚空深处向外撑开岛体边界,无物穿出,却裂痕蔓延、道体崩松。
咚。第三记重触震荡寰宇,触壁正中那道亘古裂隙,首次向两侧缓缓扩张、延展变宽,秦宇握剑五指缓缓收紧,剑意沉藏心底,凝神对峙。
触渊深处,一道庞大到极致、全然无法目视全貌的模糊轮廓,正自漆黑渊底,一点点缓缓上浮、徐徐苏醒。
它无气息外泄、无声势浩荡、无滋味流露,尚未彻底凝形现世,可它每上浮一分,整片无身根衍域便会被极致的本源之触震荡一次。
触海被触,触岛被触,触丝被触,触尘被触,触壁被触,最终,一股无形无质、覆压诸天的磅礴大势,悄然笼罩秦宇周身。
无物近身、无物触碰,可他的血肉、骨骼、命魂、心念、存在边界,尽数被这一尊无形巨掌般的本源触韵轻轻覆盖。
秦宇眸光陡然凌厉如剑,洞彻虚妄,渊底轮廓,骤然停驻上浮之势,一瞬死寂,笼罩万古触海。下一瞬——无垠触海自正中缓缓向两侧分开、退潮避让。
第五根衍域,真正的守衍者,于触渊寂灭深处,彻底苏醒,触衍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