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能够说清它究竟有多少页，因为当秦宇望见第一页时，最后一页也在那里，当他试图寻找最后一页，第一页又从未离开。
页页无字，页页无墨，没有书脊，没有装订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纸张，只有一层层极薄、极静、彼此重叠的无字之页悬浮在秦宇身后，每一页上，都有数不清的微小光点亮起。
出现，归寂，再出现，再归寂，那些光点尚未成为字，尚未成为衍，尚未成为知。尚未成为源。
它们只是某种最初的余韵，无始，无终，无页，无字，无墨，无笔。秦宇抬起那只正在缓缓恢复的右手。无字天书随之轻轻一动，沙沙……它翻过了一页。
可秦宇心中清楚，刚才翻动的根本不是“页”，那是一次呼吸，一次从尚未生起走向衍生，又从衍生归回尚未生起的呼吸。
旧有的“太初鸿蒙·大罗天章”，终于完成了它在第六根中的蜕变，无字真卷——显现。
这一刻，整个意根衍域出现了自太祖之后从未有过的异象，无尽知渊——停了。亿万知层同时凝固。每一层中的无数知境同时静止，一座座完整宇宙停在各自正在发生的瞬间。
有星辰停在崩毁前，有世界停在诞生前，有生命停在抬眼的一瞬，有万衍者停在迈出下一步以前。随后——万法归墟开始消散。
那些曾经来到第六根、走完前五根，最终死在这里的存在者残骸，一具接一具亮起微弱光芒，断裂的法骸。残缺的衍名，已经失去意义的道痕，被全知封死的存在，被无知困住的存在。
执于一理者，疑尽万法者，归入空知者，无数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在这一刻同时化成细小光点。哗——第一片光潮升起。
紧接着——整个万法归墟亮了，亿万光点从深处腾起，浩浩荡荡穿过知层，越过知面，向秦宇身后的无字真卷汇聚。
知壁开始崩塌，咔嚓！中央裂缝向两侧扩张，大片大片知壁碎裂以后没有坠落，每一块碎片都在半空化成光。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涌向秦宇。
秦宇站在无穷光潮中央，他的身体仍有大片透明，命魂裂痕仍在，可所有光抵达他周围以后，都没有进入肉身。它们围绕着无字真卷缓缓旋转，最终形成一重难以称作“光环”的环状余辉。那是——
“写”尚未发生时，在已经被写出的世界中留下的映照。
环中，衍归，环外，衍亦归。“在衍中”失去了区别。“不在衍中”也失去了区别。
“成为衍”，“超越衍”，“改写衍”，“定义衍”。“跳出衍”。
这些曾经足以形成无数道路、无数绝巅、无数终极答案的概念，在无字真卷面前一一归回尚未形成概念的位置。
因为当“写”尚未发生——这些答案都还没有名字，轰隆隆——整个意根衍域开始消失。
知面首先退去，随后是一层层知层。，清明知层归寂，混沌知层归寂执知层归寂，疑知层归寂。空知层归寂。
更深处第六层、第七层、第八层……无穷无尽的知层同时收束，一座座知境随之消失。
宇宙，时间线，万衍者，太祖，六根，所有曾经在知境中完整成立的东西，都化成微光回归无字真卷。最后——法衍之云也散了。
万法归墟消失，知壁消失，知衍兽早已归寂。整个意根衍域——彻底不见。
没有天地，没有上下，没有远近，没有内外，秦宇独自立于一片连“空”都尚未获得意义的所在。身后。
无字真卷静静悬浮，页页无字，页页之上，无数尚未成为字的微光生起又归，秦宇久久没有动。直到此刻，他才真正明白这次蜕变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“太初鸿蒙·大罗天章”没有得到第十三道权柄，它也没有在十二道权柄之上再添一种更强大的法理。它归回去了。
归回“书”尚未成为书以前，竹简未削，笔墨未研，文字未生，句读未立，法理未成，规则未起，逻辑未分，叙事未展。
宇宙尚未被写下，万衍尚未展开，知尚未生，源尚未立，而在那里——
时间、空间、生死、因果、五行、阴阳、命运、轮回、虚无、规则、逻辑、叙事，都尚且没有成为彼此不同的十二种权柄。
它们都还没有名字，无字真卷也没有任何“功能”向秦宇显现，没有神通主动浮现。没有新的招式告诉他如何使用。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。
在。这一刻，秦宇甚至无法再用“存在”去限定它。因为存在已经太晚，也无法说它不存在，不存在同样已经太晚。
“衍”从这里展开，“归”向这里收束，无字真卷自身却没有落在衍与归任何一端。秦宇缓缓伸出手。指尖没有真正碰到任何书页。
无字真卷却轻轻翻动，沙沙……一道尚未成为文字的微光，在空无之页上一闪，秦宇的瞳孔深处也随之一亮。他终于知道了它如今的名字。
“无字真卷”。宇宙本源之书翻至最后一页以后，归回“写尚未发生”的状态。
衍从其生，衍向其归，知从其生，知向其归，源从其生，源向其归，一切已经落入“衍”的存在，都属于书写发生之后。
而无字真卷所停留的位置——在第一笔以前，秦宇缓缓抬头。
此前濒临彻底归衍的身体已经重新显现，可那场几乎将他从万衍中彻底抹去的重创并没有凭空消失，命魂中的裂痕仍清晰存在，苍白面色与嘴角未干的血迹也提醒着他，方才那一战距离真正的永无存在，仅仅只隔着最后一线。
他没有因为无字真卷的显现露出狂喜，更多的是沉默。因为只有秦宇自己知道——若最后一页再迟显现一瞬。世间便不会再有“秦宇死在这里”这句话。
连这句话，都不会留下，他闭上双眼。，身后的无字真卷安静悬浮，一页，又一页。缓缓重叠。
无字，无墨，无笔，无始，无终，而当最后一缕属于意根衍域的余光彻底归入其中，四周终于陷入了一片从未有过的寂静。
秦宇站在那里，身后只有一卷无字天书，他没有再说自己是什么，因为方才那一句——“我是那本书尚未成为书之前的……那个。”知衍兽归衍之后，那片连“空”都尚未取得意义的寂静持续了很久。
秦宇没有立即移动。方才“万衍归寂知”留下的伤势仍深深刻在命魂之中，面色苍白得近乎失去血色，唇角残留的血痕已经凝住，命魂深处一道道裂隙仍随着气息明灭。
身后的“无字真卷”静静悬浮，层层无字之页彼此交叠，无数微小光点在页间生起又归去，那些光点尚未来得及成为文字，也尚未来得及成为任何能够被命名的法理。
秦宇抬眼望着四周，意根衍域已经消失，知面、知层、知境、万法归墟与知壁尽数归寂，知衍兽更没有留下半点能够被追溯的痕迹，可他很清楚，第六根仍缺最后一步。
太祖留在这里的东西，还没有出现，就在这个念头沉下去的一瞬，“无字真卷”最外侧的一页轻轻颤了一下。沙沙……声音极轻。
秦宇眉峰微动，前方那片无法称作虚空的所在，忽然出现了一点灰白。
那一点灰白很小，起初只有尘埃般大小，没有气息，没有威压，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的形态。它只是静静悬在那里，随后一点点拉长，边缘出现六道极细的缺口，
其中五道隐约对应着秦宇一路走来的五根痕迹，而最后一道始终没有形态，只有一层极淡的、连“知”都无法真正停驻其上的朦胧余光。
秦宇眼神渐渐凝住，那一点灰白终于展开，第六碎片，意根碎片，它没有像寻常器物那样真正落进秦宇掌中。因为秦宇刚刚伸手，那碎片便已经出现在他的“知”中，与此同时，一道极其古老的余韵从碎片最深处荡开。
没有声音。秦宇却清晰地接住了那一道横跨漫长岁月、最终停留在太祖入寂相境前的遗问。
“知若归寂——”秦宇双眸微微收紧。那道余韵停顿了极短的一瞬。“何以再衍？”
秦宇久久未语，经历过“万衍归寂知”之后，这句话在他耳中已经拥有了完全不同的重量，若知仍在，以知求衍，所得依旧只是知。
若以无知回答，无知依旧借知而立，若以空回答，空仍可以成为知，若说一切皆归寂，“归寂”也已经被知。真正的问题从来没有要求后来者给出一句能够写在石碑上的答案。
太祖留下的，是最后一问，秦宇垂下眼帘，身后的“无字真卷”恰在这一刻翻过一页，没有字出现，秦宇望着那一页，眼底最后残留的一丝紧绷缓缓沉静下来。
他没有回答，没有以“无字”回答，也没有以“衍”回答，甚至没有把沉默当作答案。那一问就在他面前。秦宇允许它存在。也允许它归寂。于是——“知若归寂，何以再衍？”这最后一道太祖遗问缓缓淡去。
没有答案留下，可就在问题彻底消失以后，那枚意根碎片中央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极细的光，它没有形成新的“知”。光亮了一瞬，随后归寂，下一瞬，又重新生起，秦宇眼神微震，知已归寂。可衍——再一次发生了。
无需由一个已经形成的答案去命令它发生，无需先知道“如何再衍”，它自然再衍，意根碎片轻轻一颤，随即化作一道无形余韵，没入秦宇的“意”中。至此——第六根试炼彻底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