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衍神殿陷入了一场漫长而深沉的寂静。
秦宇仍悬在神殿上方，脸色带着经历六根重创后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，衣襟间残留着干涸血迹，命魂中的裂伤也远未恢复，只是随着那枚由六根归一而成的“衍”字彻底沉入命魂，
“万衍归寂源”的神通真意终于安静下来。那卷已经失去六道环印的奖励古卷悬在身前，卷面苍白古旧，再无先前的异象；
万衍太祖留下的完整版传承神通天书“原初撤销”也已被他妥善收纳。此行最重要的两件东西，一件承载着万衍的嘱托，一件则是秦宇亲自走过六根、数次濒临彻底归寂才换来的最终所得，如今都已有了归处。
就在这时，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鸣，嗡——秦宇低下头，真衍神殿中央，那块从他进入祖地开始便始终没有任何文字的太祖古碑，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。
古碑没有浮现名字，也没有出现新的传承文字。灰白碑面只是从最中央生出一点微光，那一点光极其微弱，随后沿着碑面缓慢向外扩散。
所过之处，古碑历经无尽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一寸寸淡去，碑角、碑身、碑座也随之变得透明。秦宇凝望着那里，眉眼间没有先前面对六根时的紧绷，只剩经历生死以后沉下来的安静。
他知道，这块碑从始至终没有留下万衍太祖最后的名字，如今六根已尽，它也没有在最后一刻补上那个名字，只以自身的消散，为这场延续至今的祖地试炼落下最后一笔。
紧接着，第一根古柱淡了，眼根。
那片纯粹由“见”构成的世界，那头让“看见真相”本身化为牢笼的见衍兽，还有“万衍归寂目”逼近存在根处时的凶险，都随着古柱表面的纹理一寸寸散入微光。
第二根随之消散，耳根。
无声之境、声壁、闻衍兽，以及那一句曾经留在这里的“听若归寂，何以为闻”，都在秦宇眼底掠过。
第三根，鼻，第四根，舌，第五根，身，最后——第六根，意。
当意根古柱开始透明时，秦宇的目光停留得最久。
无尽知渊，知面，知层，知境，万法归墟，知壁，还有那头身体便是整个无尽知渊的知衍兽。
秦宇至今记得自己最后只剩一线衍名时的模样。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尝到恐惧，也是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距离“连曾经存在过都不会留下”究竟有多近。
他曾经用寂源无垢剑撑住残破的身体，膝盖距离知面只剩半寸，命魂濒碎，过去断裂，未来枯萎，连一句“我还在”都成为加速归衍自己的最后一道知执。
如今再回望，那一切已经结束。
秦宇没有露出胜者般的笑意。他的目光从六根古柱上一一扫过，眼底反倒沉着一种少有的复杂与平静。走进这里以前，他拥有很多答案；走完六根以后，他知道有些东西并不需要永远被答案钉死。
见可以归寂，闻可以归寂，嗅、尝、触、知同样可以归寂，而归寂之后，衍仍会再生。“这一趟……”秦宇低声开口，嗓音还有些沙哑。
话到这里，他没有继续，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，轰隆隆——整座真衍神殿开始消散，没有崩塌。
巨大的殿基先从最外围化成无数细微光点，随后一路向中央蔓延；寂幕退去，六根古柱彻底透明，中央祭坛也一点点散入漫天微光。那块无字太祖古碑最后只剩中央一点灰白，秦宇凝视着它，直到那一点灰白也轻轻一闪，彻底散去。
他缓缓转身，可走出几步以后，秦宇还是停了下来，回头最后看了一眼。
身后已经没有完整的真衍神殿了。六根古柱只剩六道淡得即将消失的轮廓，无数微光在它们曾经矗立的位置缓缓升起，整座神殿像一段完成了自身意义的漫长岁月，正在从万衍祖地中悄然退去。
秦宇看了很久，随后收回目光，没有再回头。
他的身体从衣角开始化成微光，随后是双腿、躯干、双臂，最后连那张仍显苍白的面容也渐渐散开。无数细小光点裹住他的身影，在真衍神殿最后的余辉中缓缓远去。
片刻以后——秦宇彻底离开，而真衍神殿最后一点微光，也随之熄灭。
……两年后，第一多维宇宙·骸骨星海，东城·回光天城。
这里已经属于花家所在的疆域。骸骨星海横贯无尽虚空，一座座庞大骸骨残陆彼此错落，苍白骨脉从星海深处穿行而过，远处偶有巨大到难以窥见全貌的古骸横卧于黑暗之中。
回光天城便坐落在其中一片广袤骨陆之上，城墙依照天然骸脊修筑，数百丈高的城楼沿着苍白骨峰起伏延伸，城内却远比外界热闹。
宽阔长街贯穿东西，各色修者来往不绝，酒楼、商铺、客栈与大小交易之所沿街而立，远处高楼间悬着一盏盏古灯，淡金灯辉映在骨白色的街面上，将整座城映出一种独属于骸骨星海的苍凉繁华。
此时距离秦宇进入万衍祖地——已经过去整整两年。
回光天城东城区，一家并不起眼的饭馆里，正值客人最多的时候。堂内十余张桌子几乎坐满，酒香混着热腾腾的菜香弥漫开来，伙计端着木盘在人群间穿行，邻桌几名修者压低声音谈论着近日骸骨星海发生的琐事，杯盏相碰的轻响与谈笑声交织在一起。
靠近窗边的一张桌子旁，坐着一个相貌平平的人。
那张脸实在没有多少值得记住的地方，眉眼寻常，肤色寻常，身上的衣着也毫不起眼，放在回光天城每日来往的无数修者中，任谁看过一眼，转过身大抵便会忘记。
此人正低头喝茶，动作很慢。
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杯沿，茶水已经喝下小半，桌上只摆着一碟寻常小食。他偶尔望一眼窗外，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，与周围任何一个独自歇脚的普通客人没有分别。
就在此时，饭馆门外传来脚步声，帘子被人抬起，一名修士迈步走入堂内，窗边那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。
可在看清来者面容的一瞬，他心底仍有一阵极轻的激动悄然泛开。花安，花寅麾下的魂魁之一。
那一丝激动来得快，沉得更快，甚至没有传到眼底。他依旧保持着方才饮茶时的神态，眉梢没有抬，眼皮没有多眨一下，捏住茶杯的两根手指也没有出现半分迟滞。茶盏被送到唇边，他照旧喝了一小口，随后自然地放回桌面。
嗒。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，没有人注意他，刚刚进门的花安自然也没有。
花安进店以后先扫了一眼大堂，脸上的神情颇为放松。他显然没有察觉这里存在任何值得警惕的东西，只随意挑了一处还有空位的桌子，大步过去坐下，随后抬手朝正在忙碌的店小二招了招。
“过来。”“来了，客官！”店小二赶紧迎过去，脸上堆起熟练的笑。
花安往椅背上一靠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，似乎心情不错，开口便道：“先给我来两壶好酒，再挑你们这里拿手的菜上几样，别弄些寻常货色糊弄人。”
“得嘞！客官稍候，酒菜马上来！”店小二应声退下。
不多时，两壶酒先送了上来。
花安拿起其中一壶，掀开壶盖闻了闻，眉头顿时舒展开来。他给自己斟满一杯，端起来一口饮尽，酒液入喉以后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往后一靠，指尖捏着酒杯轻轻转了半圈。
很快，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也接连摆上桌，花安显然准备好好痛饮一番，他夹起一块菜送入口中，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，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面前的酒菜上。
而几张桌子之外，那个相貌平平的人依旧在喝茶，只是这一刻——他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。微不可察。
那一点变化甚至没有持续完整的一息。
随后，他垂下眼帘，右手自然地拿起茶壶，为自己的杯中添了些茶。茶水沿杯壁缓缓落下，他的目光也在低头的过程中极自然地掠过桌面、邻桌客人、店小二来往的身影，最终在无人能够察觉的角度，将花安纳入余光。
没有长时间盯视，没有刻意侧身，没有任何带着目的性的动作，他甚至没有再正眼看花安，花安举杯，他端茶。
花安夹菜，他偶尔看向窗外，店小二从两桌之间经过时，他便自然低头拨弄一下杯盖，堂内有人大笑，他也只是随周围几名客人的反应轻轻抬了一下眼。
所有动作都融在这间饭馆本就嘈杂松散的气氛中，无人觉得异常，邻桌修者没有察觉，来往店小二没有察觉。
堂中任何一道目光都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半息。
花安本人——更没有察觉到半分。
他仍坐在那里喝酒吃菜，神色放松，偶尔还会因为菜肴合口而多夹上几筷，根本不知道几张桌子之外，那名看起来扔进人群便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修者，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注意力完全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窗外，回光天城灯影摇曳，饭馆内酒气正浓，那人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杯沿之后，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睛深处，再次掠过一线极淡的亮光，随后彻底隐去，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，观察着花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