軀體繼續下沉，穿過層層寒流，直墜湖底淤泥深處。
沉積多年的泥層被攪動翻開，一座龐大法陣赫然顯露。
陣紋斑駁模糊，邊緣蝕痕累累，顯然已在湖底沉睡不知多少歲月。
葉辰墜入的瞬間，法陣悄然甦醒。一道道節點次第亮起，如連鎖反應般迅速蔓延，最終在陣心凝聚成一道黑袍人影。
那人手持權杖，通體墨黑，頂端嵌著一顆猩紅骷髏，尾端鋒銳如槍尖，與葉辰手中的亡靈權杖，分毫不差。
而葉辰的身軀，正緩緩沉落，不偏不倚，恰好落入法陣中心。
他與那黑袍虛影，一大一小，輪廓漸漸疊合。
轟！
一聲無聲爆鳴震蕩四方，法陣光芒如潮水奔涌，盡數涌入葉辰體內。他雙眼猛然睜開！
眼前，已是全然不同的天地。
荒蕪、死寂、陰森、畸變，眼前是一片濃墨般的廢土，紫黑相間的野草在慘淡陰風中起伏搖曳，空氣里壓著一股令人喘不過氣的沉悶。
葉辰握著重劍現身于此，目光掃過四周，眉心微蹙，稍作停頓，旋即了然。
“最終試煉？那對手在哪兒？”念頭剛落，百米開外的焦土之上，人影倏然浮現。
那人一襲黑袍，背後斜挎重劍，手中緊握亡靈權杖。他緩緩抬首，掀下兜帽，露出一張清俊卻稜角分明的臉，赫然就是葉辰自己。
葉辰瞳孔一縮，眉宇間浮起三分錯愕，七分戒備。
“幻象？復刻體？最後一關竟是打倒‘我’？連武器都能原樣復刻，這手筆，倒是不小。”
話音未落，對面那人已開口，語調不疾不徐，眼神里透著玩味︰“怎麼？不意外？”
葉辰隨口應道︰“有什麼可稀奇的，老套路見得多了，等等，你會思考？你有獨立意識？”
後半句出口的剎那，他猛然頓住，眼底驚意翻涌。
幻境不該開口，復制體不該自省。可眼前這個“他”，竟真的在回應、在揣度、在布局。
“這回，該真正吃驚了吧？別猜了，我不是虛影，也不是投影。我就是你，是蟄伏在你心底、從未被喚醒的另一個你。”
那人唇角微揚，笑意幽冷︰“冥巫族費這麼大勁把我拽出來，倒成全了我。只要你倒下，我就能接管一切。從今往後，你的身體，你的路，由我來走。”
“呵。”葉辰冷笑出聲，毫不掩飾譏誚，“另一個我？說得好听。不過是潛意識里分裂出來的隱性人格罷了。你八成就是‘心眼’試煉催生的產物，擊潰內心執念，才能開啟心眼，領悟戰斗節奏。說白了，你只是我跨過去的一塊墊腳石。擺什麼高姿態，先認清自己的分量再說。”
對方臉色霎時一僵，被戳中要害，眼底掠過一絲陰鷙，但很快又掛上從容笑意。
“識破了又如何？你能贏過你自己嗎？你心里盤算什麼，我比你還清楚。你拿什麼勝我？”
葉辰目光沉靜，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言談舉止，心思縝密、藏鋒于內、出手果決，像極了前世那個執掌一方、冷血寡情的自己。難纏。
“又在琢磨我？”那人輕笑一聲，直指核心，“你向來擅長剖析敵人，卻從不敢正視自己。你真知道自己的軟肋在哪兒？真想得出，怎麼打敗自己？”
“行不行，打過才知！”
葉辰眸光驟厲，不再多言，足下一踏，人已如離弦之箭沖出。
奔襲途中，周身黑霧翻涌，數道幽暗漩渦接連炸開，五十九級解鎖後的最大召喚上限︰兩千四十只深淵魔物，傾巢而出！
食尸鬼嘶吼撲前，藍焰骷髏躍空揮刃，千年石象鬼踏地震顫，八臂魔眼巨人橫臂掃蕩……數千頭五十級以上的冥淵惡獸，裹挾腥風，齊齊撲向對面。
“嘖，主攻靠你，輔戰靠魔物？你倒忘了自己是什麼職業了。”
那人冷嗤一聲，亡靈權杖重重頓入焦土。剎那間，黑潮再起，卻非雜亂無章，而是整齊劃一、鋪天蓋地的同一類怪物︰血眼。
但已不是當初十幾級時那般孱弱。這些血眼體型膨脹，通體漆黑，表面凸起根根銳利尖刺，形如活體海膽，正是四十五級冥淵精英怪“荊棘血眼”，既保留血眼暴烈的能量轟擊，又添了一身扎人的近戰凶性。
數千顆漆黑眼球浮空而起，遮蔽天光，隨即齊齊睜裂，猩紅激光如暴雨傾瀉，撕裂空氣，直貫葉辰與魔群！
不好！
葉辰面色驟沉，心念急轉，魔物群應聲散開；上百只磨盤大小的劍盾魔龜自陣中激射升空，龜甲暴漲，朝天一翻，結成一道厚重穹頂。
轟！
千道赤芒撞上龜殼，爆響震耳欲聾。上百只五十五級劍盾魔龜當場炸碎，骨肉橫濺。
葉辰喉頭一甜，氣血翻騰，胸口發悶，等級越高，契約生物隕落，反噬越烈。好在這一輪硬扛，終究擋下了。
“嘖嘖，劍盾魔龜……龜甲能彈出利刃，還能高速旋轉突進，你是打算借它們圍殺我？”
那人搖頭輕嘆，語氣里滿是洞悉一切的篤定，“可惜，你每一步我都看得透。你拿什麼贏？還有那些魔鬼噬金蟻，”他話音未落，周身金光乍現，S級防御技“聖靈壁壘”穩穩撐開；腳下泥土崩裂，一只只暗金色螞蟻破土而出，指甲蓋大小，口器寒光凜冽，專啃金鐵，可剛撲到他身前，便盡數撞在那層金膜上，寸步難進。
復制體背後浮現出一對懸浮的羽翼，騰空而起，身形猛地一震，附在身上的噬金蟻群便如雨點般簌簌脫落。
“服不服？”他雙臂展開，懸于半空，居高臨下地俯視葉辰，語氣里滿是倨傲與輕蔑。
那姿態，活脫脫一個反派嘴臉！
葉辰面色鐵青，一言不發。剛才那輪交鋒，他徹徹底底輸了，所有算計、所有布局，全被對方一眼看穿，毫無保留。
“還不死心？劍盾魔龜的招式確實亮眼，不如，也讓你嘗嘗它的滋味。”話音未落，復制體手臂驟然揮出。
剎那間，數千顆荊棘血眼高速旋轉，化作一個個布滿倒刺的球體，呼嘯著滾向葉辰，宛如疾馳的鐵輪。
這正是葉辰此前所察覺的，血眼新添的物理打擊手段，與劍盾魔龜如出一轍。
葉辰眼神一沉，袖袍一揚，身後浩蕩魔物大軍轟然迎上。這一回，他不再閃避，硬踫硬！不就是一群四十五級冥淵魔物麼？還能掀翻天不成？
他牙關緊咬，心念一動，各色流光激射而出，從魔物群中迸發，直撲荊棘血眼。
“呵！”復制體眸中掠過一絲譏誚。那些血眼猛然聚合，眨眼間融成一顆直徑十米的巨大血瞳。
龐然巨軀橫亙空中，將所有能量攻擊盡數彈開，隨即挾雷霆之勢轟然砸落，碾過魔物陣列，來回沖撞之下，大片冥淵魔物當場斃命。
“五十級職業覺醒技，魔物融合。你還沒來得及用吧？怎麼樣，夠不夠驚艷？”
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的腔調，透著壓倒性的掌控感，仿佛一切早已寫進他的劇本。
葉辰死死盯住他，忽然咧嘴一笑︰“呵，老子這輩子，頭一回這麼恨這張臉，恨到想把它撕成碎片，給我碎！”
他低吼一聲，腳掌猛踏地面，轟隆炸裂，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暴射升空，直撲復制體。
周身幽藍烈焰翻涌，重劍高舉過頂，裹挾萬鈞之力，自上而下劈斬而下，似要將蒼穹一刀兩斷！
鐺！
金鐵交鳴震耳欲聾。兩柄重劍悍然相撞，一人凌空，一人騰躍，目光對峙。復制體嘴角微揚，露出一抹邪氣笑意，語帶譏諷︰“這就急了？堂堂鋒芒公會會長，昔日九十九級頂尖高手，就這點定力？讓我猜猜，下一招，該是夢魘之眼了吧？”
話音剛落，葉辰雙眼驟然燃起血光，瞳孔深處一道猙獰惡魔虛影破瞳而出，直撲近在咫尺的復制體。
幾乎在同一瞬，復制體雙目亦爆出血芒，猩紅如煉獄，同樣一道更凝實、更凶戾的惡魔虛影迎面撞來！
兩股力量狠狠對撞，葉辰喉頭一甜，悶哼出口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。
復制體趁勢發力，重劍悍然下壓，“ ”一聲悶響，葉辰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，重重砸向地面。
咳咳，鮮血不斷從唇角滲出。他掙扎著撐起身子，抬眼望去，復制體已緩緩落地，提劍緩步逼近。
“我早說過，你贏不了我。剛才那一戰，我不過比你多耗了一百點精神力，你就被打成這樣。還要掙扎？”
聲音冷淡平靜，卻像冰錐扎進葉辰每一根神經。
這敵人太強，不，是太懂他。他的技能節奏、戰術慣性、出手習慣，甚至連思維路徑都了如指掌。
在他面前，葉辰就像赤身裸體站在聚光燈下，毫無遮掩。
還怎麼打？真見鬼了！
葉辰心底怒罵，而腳步聲已越來越近，如同喪鐘敲響，催命一般。
這是他前世最愛的打法︰步步緊逼，把對手逼至絕境，再冷酷揮刀，一擊終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