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席话如惊雷劈开迷雾，众人一时失神；片刻之后，胸中热血翻涌，眼中怯意尽散，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决然。
双拳攥得指节发白，下颌绷紧，神情凛然如铁，仿佛立誓于天地之间。所有人齐声嘶吼，声如裂帛：“愿意！”
吼声直冲云霄，震得城楼砖石微颤，四野皆应。就在这一瞬，众人体内气息陡然一凝，再无半分犹疑，唯余磐石般的坚定。
郭长老颔首而笑，神色缓和下来，这是所有初抵沧渊战场的万族宫弟子，必经的第一课。
踏入此地的那一刻，便等于签下生死契。这里没有退路，只有刀锋与血火。
恐惧只会拖垮筋骨、蚀穿意志；唯有直面生死而不退，才能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活路。
“好了，各自归队。”执法长老适时开口，就此收束。
大长老亦挥袖引动火凤凰，在望海城上空稳稳悬停。众人纷纷纵身跃下。
脚刚沾地，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，连拂面而过的海风，都裹着淡淡的铁锈味。
叶辰等一众首次踏足望海城的万族宫弟子，脸色齐齐一沉。
方才虽经一番激昂鼓舞，但眼前这近乎凝成实质的腥气，仍令人头皮发麻。
难以想象，得多少年昼夜不息的搏杀，才能把整座城、整片天，浸透成这般模样。
众人强压心悸，默然调息许久，才稍稍平复，随即随诸位长老，朝城中缓步而行。
望海城城主早已候在城门，闻讯迎出。是个身形魁伟的中年汉子，超凡九阶修为。
乱发虬结，面容如刀削斧凿，一身残甲斑驳，周身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，令人不敢逼视。
可那裸露的手臂与脸上，新旧伤疤纵横交错，眼窝深陷，双目赤红，眉间拧着化不开的倦意。
单看此人形神俱疲之态，便知沧渊战场何其残酷，连超凡九阶的强者，都被岁月与厮杀磨得几近油尽灯枯。
“末将厉海峰，奉命镇守望海城，现任城主之职，拜见诸位长老。”他抱拳躬身，语气沉稳，不卑不亢。
“厉城主，劳苦功高。”大长老上前一步，略作寒暄，随即抬手示意身后弟子，“此乃今年赴沧渊历练的万族宫弟子，共计一万四千人，按例，由望海城统一分配。”
厉海峰听罢，嘴角难得牵起一丝微弧，点头道：“有劳诸位远道护送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抬手一挥，向身旁几名将领下令：“带人下去，依往年旧制安置。”
“得令！”将领们齐声应诺，随即上前，井然有序地领着万族宫弟子，朝军营方向而去。
厉海峰则侧身引路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请随我入城主府。”
众人这才随他步入望海城。
城中景象，与叶辰过往所见的繁盛城池判若云泥：不见商贩叫卖，不见彩旗招展，更无雕梁画栋。
唯有一排排粗粝简朴的屋舍，零星几处客栈酒肆，整座城像一块冷却已久的玄铁，冷硬、孤寂、杀气森然。
街巷间行人稀少，偶有走动者，多是甲胄在身的守军，或三五成群、沉默赶路的历练武者。
而这些人，几乎个个面色枯槁，眼神滞重，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，竟与厉海峰如出一辙。
此情此景，令叶辰心头一震，原来所谓沧渊战场，并非虚言恫吓，而是真真切切的人间炼狱，能把活生生的人熬成这般模样。
可也正是在这般绝境里活下来、未曾疯癫、尚能持剑而立的人，才真正令人肃然起敬。
心志之坚韧，早已远超常理。
也正因如此，自沧渊活着走出的修士，无一不是威震大陆的顶尖强者。
日夜不休的恶战，数年乃至十数载的精神重压，一次次踏过生死线，在尸堆血泊中爬起、站稳、再挥刀，这样的人，岂能不强？
一行人一路前行，抵达城主府。府邸一如全城风格，素净无华，毫无装饰。
城中建筑，清一色由黑铁岩垒砌而成，仅凭门前匾额辨明用途，再无多余纹饰。
众人入内，按尊卑次序落座。大长老开门见山，道明来意：“厉城主，想来你已接到通报。我等此番前来，正是为那头新现的半圣境邪魔。据报，它正聚拢邪魔大军围攻天龙遗迹，近况如何？”
厉海峰神色一肃，点头应道：“确有此事。我们早前已派出多批飞禽异兽前去查探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：“过去一月，那邪魔已率众三度强攻天龙遗迹，每次投入邪魔逾数十万。
如今遗迹外层防护光罩已极尽黯淡，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
更棘手的是，它仍在不断召唤援军，邪魔数量持续暴涨。
若再无遏制，最多再过一月，天龙遗迹必将沦陷，届时，遗迹内一切，都将沦为邪魔腹中之食。”
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，最近天龙遗迹吸引了大批邪魔，反倒让我这边的守备压力骤然缓解，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庆幸来。
厉海峰边说边摇头苦笑。确实，望海城这段日子难得清静，连巡逻哨都松快了不少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。邪魔大规模聚拢，从来不是吉兆。
眼下虽暂时喘了口气，但一旦天龙遗迹失守，那些盘踞已久的邪魔必如潮水般涌出。下一个扑向的目标，十有八九就是望海城。
到那时，数十万邪魔压境，单凭望海城现有的防御工事和兵力，根本挡不住一炷香工夫。
城中将士，乃至周边防线调来的援军，全得顶上去硬扛，那场仗，注定血流成河、尸横遍野。
众人听完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谁也没想到局势已绷紧到这种程度。
几十万邪魔啊！哪怕全是低阶货色，光是用人命堆，也得填进去多少条性命？
更别说其中定然混着不少凶悍之辈，半圣级的邪魔，绝不止一头两头。
这么一想，众人对“潜入斩首”这个任务，都不由得打起鼓来：真能成吗？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？
还是执法长老最沉得住气，稍作停顿后又问：“其余三块大陆的万族宫人马，可有动静？到了没有？”
“到了。”厉海峰点头，“前日刚收到消息，各路人马均已抵达边境，眼下就差定个集结点。”
他顿了顿，接着道：“这方面，我常年驻守望海城，或许比各位更熟悉些。依目前邪魔的分布与动向来看，鲸海之畔、熔岩环地、万磁岛这三处，最适合做临时据点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摊开一幅海域图，在图上圈出三个小红圈，又用一个大红圈将整片邪魔盘踞区笼住，随后招呼众人上前细看。
地图铺展而开，覆盖范围极广，几乎囊括了沧渊战场近三分之一的海域。
那个醒目的大红圈之下，三个小红圈清晰分明，正是厉海峰方才提到的三处地点，均位于邪魔活动区腹地，只是离望海城远近不一。
他先指向离城最近的那个红圈，开口道：“这是熔岩环地。底下连通数条海底火脉，热浪翻涌，整片区域被一圈沸腾熔岩围成环状，中间反倒空出一块平地，形似火环，故而得名。寻常邪魔靠近，顷刻化为飞灰；高阶邪魔硬闯，也要皮开肉绽。所以它们本能绕行，久而久之，这里便成了邪魔不敢涉足的‘真空带’，作为临时落脚点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众人纷纷颔首。这种天然屏障，既避开了邪魔耳目，又省去布防力气，确是上选。
眼看大家神色放松，维斯主教却拧起眉头，声音低沉：“不行。此地虽近望海城，但距我西大陆太远。我方人马若强行穿插，半路就得折损过半。”
这话在理，既是联手抗敌，就不能只顾自家方便。熔岩环地，就此被否决。
“那就换一处。”厉海峰指尖移向第二个红圈，“万磁岛。岛上自生奇异阵势，空间扭曲紊乱，邪魔一近即被排斥，同样安全。”
沧渊海域岛屿星罗棋布，万磁岛便是其中一处异类，与熔岩环地一样，靠天然屏障隔绝威胁。
而且这次，维斯主教没再开口反对，众人正要应允，执法长老却轻轻摆了摆手：“这岛我去过。阵法古怪得很，会随来者实力强弱自动调节，圣境之人，根本登不上岸。”
“哦？”厉海峰微怔，“竟还有这等规矩？”
他从未听闻，但执法长老亲口所言，自然不容置疑。万磁岛，也只能作罢。
最后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落在地图上仅剩的那个红圈上。
厉海峰适时解释：“鲸海之畔。这名字，诸位想必早有耳闻，它是沧渊战场里少有的安稳之地。那里栖息着上百头鲸鱼异兽，每头都在超凡九阶；其中更有数头半圣境巨鲸，甚至有一头圣境鲸王坐镇。体魄庞大、血脉霸道，战力远超同阶异兽，连邪魔见了都绕着走。更特别的是，它们以邪魔为食，是沧渊里极少数主动猎杀邪魔的顶级存在。岸边礁石密布，地形开阔，足够几十人藏身休整。”
众人闻言，皆点头称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