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并非是私逃出来的。”顾衡眉头皱了皱:“他本意是想借此敲诈林延寿,但不能以林家家仆的身份行事,否则林家人想要弄死一个奴才易如反掌。便设法故意让林府管事发现他偷盗财物,因为签的是活契,所以被打断了一条腿赶出林府。”
“却没想到,在出府后他的视力开始逐渐衰败,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彻底失明,此人忙着适应失明后的生活,只能暂且搁置勒索计划。不过也幸亏如此,若是他先前贸然找上门去,只怕早已尸骨无存,也轮不到我们发现线索。”
听完顾衡的话,沈辞良久无言,真不知道该说此人是运气好还是时运不济。撞破这样的惊天秘密,却能侥幸保全性命。可拿捏了能倾覆主家的致命把柄,却又骤然失明无法付诸行动。
“如此说来,林家在一年后才开始追杀此人,是因为他在此之前一直在适应自己失明后的生活。筹备了一年的时间才安顿妥当,却没想到不仅没拿到钱,反而暴露行踪只能东躲西藏。”
沈辞抬眸:“林家怎么也算是地方望族,怎么会买签活契的奴仆入府当差?还心大到放进内宅办事,就不怕撞上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最后还能如此轻易就能将人放走?”
“沈师弟,林家在十七年前还并非是今日这般光景,莫说有胆子在江家宴席上挑衅闹事,便是江家大门都进不去。我与裴师兄也曾想要深挖过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,是哪方势力帮助林家一飞冲天,可每当感觉要摸到真相时,线索总会莫名中断,诡异得很。”
十七年前发生的大事,靖王!想到这层,沈辞只觉得心跳快得厉害,她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:“说起来,怎么不见裴师兄?”以裴安川爱凑热闹的性子,这下子竟安静得很,实在反常。
“别提了,”顾衡抚额:“方才见他脸色难看得厉害,我便将他赶回去休息了,从前在匪窝里都能安然入睡的人,如今日子好过了居然会失眠,实在匪夷所思。”
沈辞抬茶盏喝茶时,袖角上的一处囚灵百花图案随着动作若隐若现,顾衡失态上前揪住袖角对着烛火仔细查看:“沈师弟,你这图案?”
“这是邪教昨日在江府留下的标记,我本想赌一赌运气,审林延寿时,观察他看见此物的反应。偏生此人迟钝得很,倒像是媚眼抛给瞎子看。”想到昨夜发现这个图案时,顾衡并不在场,可他反应却如此大。
沈辞微微挑眉道:“顾师兄认得此物?”
“老瞎子跟我提起过这个图案,这是圣女教的徽记。只是按照他的描述,三年前他看见的花蕊眼睛是闭合状态。你可赌错了,那些个邪教之徒张扬得很,可不会像你这样绣在如此不起眼的地方。”顾衡指了指自己领口袖子与衣摆边上:“他们会在这些地方都会绣满这样的图案,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与众不同。”
沈辞侧头与书墨对视一眼,无奈道:“难怪林延寿没什么反应,原来是图案绣错位置了。我本以为这群鼠辈藏头露尾的行事风格,这个图案会绣在一个不起眼,仔细看却又能发现的位置呢。”
沈辞看着烛光下顾衡白皙俊秀的面容,倒是没想到,这顾师兄居然是审讯的一把好手。照那老瞎子的行事作风,即便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,也不见得会将自己手中的筹码全盘托出。可顾衡转述的口供中,此人倒是毫无保留,老实的很。
她不信人会一夜之间转了性,唯一的解释,只在于问话之人的不同。只可惜顾师兄与裴师兄情比金坚,为了同门师兄弟的情谊,镇抚司也不好去挖裴安川的墙角。
顾衡本就不是什么爱调笑的活泼性子,将自己所探查到的线索说完,面对沈辞就再无话可说。生怕说错话让沈辞感觉到自己待客不周,可不说话这样诡异的沉默又实在难熬。他只能不住地给自己灌茶,来缓解尴尬。
沈辞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,想抬手添茶时,才发现茶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。看见顾衡无措的模样有些失笑,还是体谅地主动起身告辞。
等到看不见这位压迫感十足的小师弟身影时,顾衡长长舒了一口气,放松之下才发现自己茶喝多了,此时内急得厉害。
书墨见沈辞放着马车不乘,反而是颇有闲情逸致地步行回客栈,忍不住念叨:“主子您又不将自己身子当回事,望海城虽靠海四季温暖如春,可如今到底是秋季,夜风萧瑟,仔细着凉染了风寒。”
沈辞回头指尖轻敲书墨的额头:“以我的身份,除了贬谪少有能看见不同风土人情的机会,我好心带你逛逛,小书墨竟还不识好人心,实在让我痛心。”
虽说沈辞的力道极轻,书墨还是故作委屈地捂着额头:“童言无忌,大风刮去!主子可莫要胡说,自古以来遭了贬谪的官员,哪里能得好下场!”
更何况他家主子行事张扬,肆无忌惮,在朝中处处都是政敌。若是真遭了贬谪,只怕有的是人想要落井下石上来踩上一脚。
抬眼看见沈辞清瘦的背影,书墨鼻尖莫名发酸,那么好的人就该万事顺意,长命百岁。他有心想扯开话题:“话说主子,此次去不归山,我怎么未曾见过知素姐姐口中的老爷子?”
“那老头躲着我走呢,听燕师叔说,听见我要来沧州的消息后,老头非说要去宿州寻好酒,急匆匆地就动身,生怕与我碰上。”
说起这个沈辞就有些气闷,不就是与沉戟多花了一些老头的私房钱吗,自己可是他的亲亲小徒弟,哪有这样避如蛇蝎的!
书墨有些遗憾,本来还以为此次有机会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不归山门主的风采,想来也是没有缘分。
沈辞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:“无妨,等沧州事了,咱们就悄悄动身去宿州,打他个措手不及,顺便陪你回去祭拜你的父母亲人。”等她抓住那个老头,定要好好从他的钱袋子里抠出他的所有买酒钱。
书墨没想到沈辞百忙之中,竟还记挂着这件事,顿时眼睛红得像只兔子:“主子,属下定会一辈子效忠您。”